会议室里安静了片刻。没有人回答。英国大使正在喝第二口茶,没有抬眼看过来。美国大使低头翻开面前的文件,像是在等那一页纸自己翻过去。芳泽的表情没有变化,但嘴角微微紧了一下。
何婆婆没有再等答案。他看着那一张张没有抬起来的脸,声音低了一些:“如果我说不呢?”
芳泽接话很快,像是早就料到会有这一句:“何总长,不要意气用事。在帝国的注视下,国府没有议价的权利,你应该明白。”
何婆婆的目光从芳泽脸上移开,又落回到那几位大使身上。他们的目光还在各自的位置上,没有接他的话,也没有避开。他知道他们不会替他说话。他也知道,他们不需要说话。他们坐在这里,就已经替他说了一切。
中国还要靠这些国家采购武器弹药,还要靠他们提供贷款,还要靠他们在国联会议上不投反对票。他现在拒绝,换来的不是尊重,是封锁。他闭了一下眼,手指在桌沿上停了一瞬,又松开了。
“好。我放人。停战。”他说完这句话,没有再看任何人的脸,端起茶杯,用杯盖拨了拨浮在水面的茶叶,喝了一口,像在给自己一个缓冲的时间。然后他把茶杯放回桌上,杯底磕着碟子,发出一声轻响:“撤军可以。无锡为界,双方互不逾越。这一条,我代表国民政府,表示接受。”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声音不高,像在把最后一句话撂在桌面上:“各位的面子,我给足了。希望以后中国军队被围的时候,各位也能像今天这样急。”
他说完,站起来,没有看任何人:“具体的撤军时间和交接细节,由双方参谋人员对接。散会。”
他先走出了会议室。皮鞋踩在地板上,不急不慢。他没有回头。
各国大使陆续站起来,鱼贯而出。芳泽走得很稳,步子比来时轻了一些,像一块石头终于从肩上卸了下来。走廊里响起皮鞋声,高低错落,一辆接一辆的车驶离大院,马达声在午后的空气里依次远去,最后一道声响也被秋风吹散了。
何婆婆回到办公室,脱下外套挂在衣架上,走到窗前,把窗推开一条缝。雨后的空气带着泥土味,冷丝丝的,一阵一阵涌进来。他站了一会儿,没有看远处,也没有看近处,只是站在那里,像一个在等什么的人。他把窗户关上,转身坐回桌前。桌上的文件还摊着,他没有翻开,只是坐着,看着窗外重新聚拢的云层,看着那层云越压越低。秘书敲门进来,问他要不要向大队长汇报。他摆了摆手,说等会儿再说,然后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桌上的茶杯已经凉透了,他没有再去碰它,也没有叫人换。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