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了李来福一眼,像是在估量这句话还能不能收回来。
李来福像是听到了一件新鲜事:“谴责?”他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像在尝它的味道:“那是啥玩意?”他站起来,朝陈文良摆了摆手:“别管那些。赶紧找出来。”
陈文良脸上露出一丝犹豫的神色:“师座,那玩意儿用了,国际上……”
李来福打断了他:“谴责是啥玩意,能吃吗?”他看了看陈文良,又说了一遍:“找出来。”
陈文良站直了身子,像是把什么念头在脊梁上压平了:“好吧,您是老大,听您的。”
李来福补了一句:“你缴获了多少?”
陈文良想了想:“没多少……一百五六十箱吧。”
李来福的目光在空气中停了一下,像是在丈量一个看不见的体积:“一百五六十箱。”他重复了一遍,像是在确认这个数字有没有长脚自己跑掉:“行。先搞五十箱用用,看看效果。”
陈文良没有再多说,转身出去了。他的脚步比来时快了一些,像是急着去完成一件自己也不完全确定对错的事情。
李来福重新坐回椅子上,把电报拿起来又看了一眼,然后放在桌角,像放一件已经不需要再翻开的旧物。
他把手搁在桌面上,手指没动,窗外的光线慢慢偏西了,在桌面上拖出一道斜长的影子,边缘清晰,像刚画上去的。
远处炮台的方向安静了一整个下午,在夕阳里缩成一个逐渐变淡的轮廓,像一团被风削薄的云,正等着什么东西落下来。
陈文良带着几个兵搬箱子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他们从仓库最里头拖出几只木箱,箱面上印着一排日文字,旁边画着一个骷髅头,笔画歪歪扭扭的,像画的人也不太确定该画多大。
陈文良蹲下来撬开一只箱子,里面是金属罐,罐体覆着一层薄灰,封口是铅封的。他看了片刻,站起来,让人把这五十箱先搬到阵地后方去。
没有人问这是干什么用的,也没有人伸手去碰那些罐子。几个兵搬完箱子之后站在那里,像是在等他说点什么。陈文良没有说,只是让他们先回去歇着。
等人都走了之后,他站在箱堆前面,点了根烟。烟灰落下来的时候被风吹散了一些,有几粒落在一只箱盖的棱角上,他伸手拂掉了。又站了一会儿,他掐了烟,转身走回了营房。
李来福在指挥部里,正在重新看地图。他还没有告诉任何人明天天亮之后会发生什么,也没有在今天的日志里写下那五十只箱子的去向。
他只是在江阴地图的边角用铅笔勾了一个小圆圈,画在炮台靠东南的位置,圈画得不圆,像随手画的,又像故意画得不圆,留着一点余地,等那些箱子落地之后再补全。
远处的风从江面上吹过来,凉飕飕的,带着一点水汽和泥腥味。
他在那阵风里站了一会儿,没有拉上窗,也没有避开风,就让风在屋角绕了一圈,又走了。他转身走回桌前,把铅笔搁回笔槽里,把地图卷起来收好,然后坐下来,靠着椅背,等着看明天的风会往哪个方向吹。
窗缝里灌进来的风在墙角打了个转,又安静下来,像一段还没说完的话,停在了正好不需要说完的地方。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