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下午,才有人鼓足勇气夹着一份报纸走进朝香宫的办公室,在进门之前已经把那几行字在心里默念了三四遍,可推开门的瞬间还是没能把那句话说顺畅:“殿下,江阴那边……出事了。”
他的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个调,像是想在那句话下面垫一层软的东西,让它落下来的时候不要太响。朝香宫没有抬头,正在批一份文件,笔尖在纸上移动的速度没有变化:“什么事?”秘书往前走了两步,把报纸放在桌面上,动作很轻,像是怕惊动纸页上的字:“江阴守军,已经没了。”
朝香宫把笔放下了,但他的手没有离开桌面,先低头看了一眼报纸的标题,又看了一眼正文,然后他的目光停在了某一处,像在等那几行字自己站起来走一遍给他看。
屋里安静了一会儿,秘书站在原处没有动。朝香宫把报纸又拿起来看了一遍,动作不快,翻页的时候没有发出声响,像在翻一件已经很旧的东西。
“什么叫没了?”他的语气没有明显的起伏,但那种平本身就像是一层绷紧的膜。
秘书把声音压得更低了:“化武库被引爆,毒气泄漏。全军覆没。”
朝香宫的手指捏着报纸边缘,没有用力,但也没有松开,像是想在纸面上按住一个正在扩大的缺口。他低头又看了一眼那段正文,确认没有看错任何一个字,然后慢慢把报纸放在桌面上,用手掌在纸面上轻轻压了一下,压平了一个翘起的边角。
他抬起头,看向窗外。窗外没有月亮,也看不清云层从哪边压过来,远处的天际线和夜幕之间的边界模糊不清,像被磨薄了一层,随时可能透出光来。
他在窗前站了片刻,说了一句:“先这样吧。”然后放下报纸,走出了办公室。门在他身后合拢,合得不重,也没有发出碰撞的声响,只是轻轻地卡进了门框里,像是有人已经替他把这句话的最后半个字咽了下去。
秘书站在原处,没有跟上去,低头看了一眼那几份摊在桌面上的报纸。它们还保持着被翻开的状态,像是一个人正在读,读到一半就走开了,还没有合上。
朝香宫在走廊里走了几步,停下来,站在一扇窗前。他想到了很多事,但都没有把它们理成连贯的顺序。他想到了国内那些报纸不会登的消息,想到三十万家庭在等着消息却不会等到确切结果,想到了那些正在某个房间里围着地图画箭头的人,想到了那些箭头现在正朝向他看不见的方向。
烟燃到了尽头,烫到了他的指缝,他回过神,把烟头在窗台上按灭,扔进旁边的铁皮桶里,然后转身走回办公室,在桌前坐下来。
他拿起笔,在电报纸上写了几行字:“江阴守军全灭,化学武器库被引爆,全军覆没。请大本营定夺后续方案。”他没有多写一个字,没有解释,没有推诿,也没有提出任何建议。像是已经把一只盛满水的碗递了出去,接下来是别人来端,还是摔在地上,他已经不打算再伸手去扶。他把电报交给秘书,坐回椅子上,没有再看那份报纸。
大本营收到那封电报时是半夜。值班参谋读完了电文,没有放下,没有出声,先把它放在桌上,坐回椅子上,盯着上面那行字看了两遍,然后站起身来,快步走向走廊尽头的办公室。
他敲开一扇门,把电文递进去,里面的人接过去看了一遍,房间里没有发出太大响动,只有纸张被合上时那道轻微的折痕声,像有人在一本很旧的书里夹进了一页纸,又合上了封面。
在另一间办公室里,陆军大臣也在同一时间看到了同一份电文。他看完了之后没有发怒,也没有站起来,只是把电报放在桌面上,点了支烟,抽了很久,然后拿起电话,摇到海军省。
电话接通之后他说的第一句话是:“江阴那边出事了。你们最好也看一眼。”
天亮之前,那封电报已经被复制成多份,送到了不同的人手中。
天亮之后,帝国高层里没有人提起这件事,所有人都默契地避开了它的存在,像是在共同处理一段无法下葬的遗体。
但避而不谈本身,已经足够让每一个看过电文的人知道,那个问题已经不再是“能不能赢”,而是“输了以后怎么收场”。
它正在从一个军事问题,变成另一个问题――那个问题的形状还看不清,但已经开始在所有的地图边缘显出轮廓。没有人把它说出来,但所有人都已经感觉到了它的存在。
而此刻在江阴,李来福已经在指挥部里坐了好一阵。他面前的桌子上摊着地图,铅笔搁在地图边角,笔尖停在一处还没有画完的虚线上。他也没有说话,只是在等一个不会太远的信号,等那阵风决定往哪个方向吹,等那道已经描出的边缘线自己合拢。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