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来福从打下江阴就没歇过。整编、招兵、训练、调配装备,事摞着事,人忙得脚不沾地。
这天傍晚他难得挤出点空,一个人上了炮台。站在上面能看出很远。江风从东边灌过来,带着水腥味和远处渔船的柴油味,吹在脸上有点凉。他靠在垛口上,点了根烟,打算把这半刻清静挥霍掉。
然后他想起来了。
就是这个位置。很早之前了,他第一次流鼻血晕倒就在这江阴那天他站在这儿,
触景生情,他把烟叼在嘴里,眯着眼往远处看。心里动了念头:这都多久没正经试过了,不知道有没有长进。念头一动,视野就推出去了。江面上的渔船、对岸的芦苇荡、更远处的村庄和农田,一层一层往后退,清晰得跟拿望远镜看似的,但没有镜筒边缘的暗圈,是整片视野全部推开,像一扇窗忽然被拆了框。
他愣了一下。烟从嘴里拿下来,手指头被烟头烫了一下没觉得疼。
“我靠。”
视野还在往前推。越过了村庄,越过了一条河,越过了河对岸那片杨树林。一座房子的灰瓦屋顶从林子后面露出来,瓦缝里的青苔都看得清清楚楚。房子门口蹲着一条黄狗,狗在打哈欠。狗旁边一个老太太在择菜,择的是韭菜。
李来福把烟掐了。他转过身冲炮台下喊了一声:“虎子!上来!”
虎子正蹲在炮台底下跟几个哨兵吹牛,听见喊声以为出事了,三步并两步跑上来,气没喘匀。李来福指着东边那片杨树林的方向:“看见那片林子没有。”虎子眯眼看了看,说看见了。李来福说林子后面有座灰瓦房子,房子门口有条黄狗,狗旁边有个老太太在择韭菜。你带两个人去,量一下那房子到炮台的距离。
虎子眨了两下眼。他看了看军座,又看了看那片根本看不见房子的树林,咽了口唾沫,说军座你怎么知道林子后面有房子。李来福说你哪那么多废话,叫你去就去。虎子说好好好马上去。
虎子带了一个测绘兵和两个步兵。折腾了小半天,虎子一身的泥,回来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测绘兵先跑上来,满脸不敢相信,说军座我们量了,那座房子到炮台刚好三十公里。
李来福站在炮台上,听完之后没说话。然后他笑了。不是微笑,是仰头大笑,笑声被江风卷着飘出去,炮台下面几个哨兵都听见了。他笑完之后两手撑在垛口上,对着那片已经看不见的杨树林方向说了一句话:“三十公里。方圆三十公里,老子就是王。无敌的王。”
这句话说得中气十足,中二也是真中二。炮台上下的士兵全转过头来看他。虎子站在旁边,脸上的表情介于敬佩和丢人之间,嘴角抽了一下又憋回去了。李来福转过身看见大家的表情,哼了一声:“看什么看。脸是什么东西,又不能当饭吃。”
虎子小声说军座你这话让人传出去不好。李来福说传就传,谁敢笑话我让他来练双倍车组协同。虎子立刻闭嘴。
李来福在炮台上又站了一会儿,这回没看风景。他把金手指转向自己的部队。视野从炮台往西推,扫过步兵师的训练场,扫过装甲师的驻地和炮场,扫过正在路上拉练的防空旅车队。整个独立第一军的防区在他脑子里展开,像摊开一张活的地图。
步兵师的阵形演练还行,跑位没问题,老兵带新兵的比例刚好,连排长的口令喊得也算到位。他略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