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天清晨,天刚亮透。
李来福不是自然醒的。
准确说,是被他娘硬生生从被窝里薅出来的。
老太太一手端着滚烫的热豆浆,一手直接掀开被子,半点懒觉不给他留。嘴里絮絮叨叨,数落得不停。
“太阳都晒屁股了,我的大军长!赶紧起来收拾。今天的姑娘是镇卫生所的护士,性子温顺,最会照顾人。你给我端正态度,好好相看,不许糊弄。”
李来福瘫坐在床沿,一头黑发乱糟糟顶在头上,眼神发直,整个人都是木的。
短短三四天的假期,他连续早起相亲,一天没落下。
累得离谱。
他在前线指挥部熬夜布防、调度战事、连熬几夜都没这么乏。打仗好歹是明刀明枪、干脆利落。到了家里相亲,纯属精神折磨。
十万大军他指挥得动,运筹帷幄,进退自如。
可对着一个个陌生姑娘,他连自己的手脚、表情、话术都指挥不明白。
这几天,堪称他这辈子最煎熬的几天。
第一天,见的是周若兰。
全程体面克制,结局干净利落,一句不合适,直接给他的相亲开局判了死刑。人通透冷静,没毛病,只是缘分不到。
第二天,隔壁镇木匠家的姑娘。
人是真老实,本分又腼腆。全程坐着不敢抬头,两只手攥在一起反复绞指尖,小动作不断。
李来福坐在对面看着,莫名替她手指头发酸。
干坐半天,场面尴尬得能抠出地缝。
最后还是姑娘先开了口,声音细若蚊蚋。
“你打仗……杀过人吗?”
李来福没撒谎,坦然点头:“杀过。”
就两个字。
姑娘眼眶瞬间红了,紧接着低头默默抹起了眼泪,越哭越委屈。
这下轮到李来福手足无措。
安慰不合适,不安慰又显得冷漠。他僵坐半天,实在没招,默默把桌上一盘花生米往她跟前推了推,全程无话。
回家之后,他娘追问结果。
李来福老老实实回话:“人家哭了。”
他娘一听,瞬间乐了,自作聪明解读:“哭了就是心疼你!心疼你打仗辛苦,心里有你,有戏!”
李来福听得无奈,只能补一句实话:“娘,她是被我吓哭的。”
第三天的相亲,更是离谱。
老太太生怕浪费时间,直接给他安排了两场,上午一场、下午一场,连半点喘气的空档都不留。
上午的姑娘,是镇上布庄老板的女儿。
人长得体面,嘴也利索,就是目的性太强。
刚落座,寒暄都省了,直奔主题。
开口就问他在部队有没有特权,能不能弄到市面上的紧俏货。
家里布庄最近缺洋纱,生意难做,想问问他能不能托关系,从上海运几车回来,帮家里渡难关。
李来福盯着她看了两秒,确认她不是随口说笑,是真的打算借他的军职谋私利。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里的荒唐感,平心静气回话。
“上海现在被日军占着,是沦陷区。我要是能随便从上海运洋纱进出,就不用带兵打仗了,直接改名叫李神仙。”
姑娘听完,撇了撇嘴,满脸不乐意,之后全程沉默,再也没搭过一句话。
下午那场更绝。
是虾叔远房亲戚介绍的,县政府的文员,戴着金丝眼镜,说话慢条斯理,看着斯文规矩。
谁料聊了不到三句,对方直接摊牌,条件开得明明白白。
婚后,她三个表哥,必须安排进独立第一军,全部挂排长职位。
李来福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放下,又端起来再喝一口。
连续两口茶,只为压住自己差点脱口而出的脏话。
他心里清清楚楚。
他手下的排长、班长,全是跟着他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老兵。每场硬仗冲在最前,负伤无数,熬了多年才熬到资历,等着立功提干。
结果人家轻飘飘一句话,三个毫无军功、毫无战功的亲戚,直接空降当排长,吃军饷、占位置。
荒唐至极。
后半程相亲,李来福全程挂着客套的假笑,脸上肌肉硬生生僵得发酸,全程敷衍到底。
两天三场相亲折腾下来,他晚上回家往椅子上一瘫,浑身散架。
比打完一场高强度遭遇战还要累。
打仗累身,相亲累心。
可他娘半点看不出他疲惫,反倒越挫越勇。
老太太手里藏着一个厚厚的小本本,页面密密麻麻写满字迹,周边村镇适龄姑娘的姓名、年龄、家境、品性,记得清清楚楚。
有些看着条件好的,旁边还特意画了五角星,标注优先推荐。
李来福看着那本堪比军情档案的小本本,彻底服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