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来福背靠椅背，将烟盒推到桌中，打破沉寂。

“都别闷着。今天召集大家，就是让你们放开讨论，有想法就说，哪怕是馊主意也没关系。”

“但我提前说清楚，不许提拼死冲锋。这些兵，我花几个月心血练出来，不是拿来跟鬼子换命的。”

短暂沉默后，陈文良部下的何上校率先起身。

三十出头的年轻上校走到沙盘前，手指直指无锡城东蓝旗最密集的物资区。

“军座，我有个思路。日军工事再坚固，终究是死物，碉堡、炮位都不会移动。我们没必要硬啃防御工事。”

他手指北移，点向江阴对岸的黄色标记：“优先打物资，端掉他们的油料库。日军机械化部队、炮兵，没了燃油，就是一堆废铁，直接瘫痪大半机动战力。”

尧天抬头亮出自己的演算草稿：“一百五十五加榴炮射程，完全覆盖无锡东侧油料库区，角度、弹药都够用。唯一难题是精度，远程打击固定目标，必须有前沿观察哨实时修正弹着点。”

“关键问题：谁渗透敌后？”

郑爽随即起身，走到沙盘南侧划出一道弧线。

“机械化部队不走正面硬冲，反坦克壕加雷区太耗战力、耗燃油，得不偿失。南侧是伪军防区，布防密度最低，是最优突破口。”

“装甲侦察车搭载观察组，从这里渗透，具备可行性。但有两个致命隐患。”

“第一，伪军防线后方就是日军主力预备队，撕开缺口容易，能不能在日军反应过来前顺利穿插，是未知数。”

“第二，观察组成功潜入后，能否稳住阵地、传回精准坐标、全身撤退，风险极大。”

步兵三师副师长紧接着补充：“伪军防区虽弱，但战力极其不稳定。大概率一触即溃，但也有可能为了讨好日军，拼死死守。”

“想要稳妥突破，必须卡准时机，最好选在伪军换防、物资补给的空档期，他们警惕性最低。同时正面必须展开大规模佯攻，逼真度拉满，把日军主力注意力死死钉在正面战场。”

此话一出，会议室彻底热闹起来。

一众军官围在沙盘旁，各抒己见、互相辩驳，纸笔摩擦声、讨论声此起彼伏。

有人提出，正面佯攻规模足够大，日军必然抽调正面预备队，侧翼防守会更空虚，穿插成功率大幅提升。

立刻有人反驳：佯攻一旦失控打成主攻，炮兵弹药不足以兼顾正面压制和敌后精准打击，两头都会落空。

很快，又有人抛出新的关键问题：江面日军军舰怎么应对？

我军北岸阵地一旦开火，舰炮会立刻反击，江阴沿岸阵地将承受毁灭性火力。

防空旅军官接话：“可调动部分高炮平射，拦截抵近军舰。但高炮穿甲能力有限，只能对付小型驱逐舰，对上重巡洋舰，仅能起到干扰作用，无法重创。”

“真正能制衡舰炮的只有岸防重炮，但我们重炮数量不足，对射绝对吃亏。”

这时，昆山方向一名团长开口，语出惊人：“能不能不按鬼子的节奏打？甚至暂时不打正面？”

全场瞬间安静。

他接着说道：“我不是畏战。日军优势是工事坚固、火力充足、补给稳定，但短板也很明显――防线铺得太开。”

“八十万兵力分散在上海至无锡的漫长战线，处处布防，处处薄弱。与其硬啃重兵把守的锡苏正面，不如集中全部机械化主力，突袭常熟、太仓的防区结合部。”

“一举击穿防线，直插江岸，切断日军南北联络，把整条防线劈成两段，再分段围歼。”

陈文良盯着沙盘上的结合部位置，看了许久。

这个点位，处在日军两大重兵防区中间，守军最少，也是日军最松懈的盲区。

唯一的死穴，是处于江面舰炮火力覆盖范围内。

但只要推进速度足够快，快过军舰调炮速度，快过日军预备队反应速度，就有胜算。

后勤部孙中校适时起身，道出关键短板：“纵深穿插，油料消耗极大。按这条行军路线，坦克、卡车自带燃油，仅够冲到江岸。”

“如果不能就地获取补给，装甲部队推进到江边，只会直接瘫痪在江滩，沦为活靶子。”

李来福指尖点向沙盘上常熟东侧的黄色标记：“这里有一座日军油料中转站。穿插部队突破防线后，第一时间夺下中转站，油料问题就能就地解决。”

孙中校快速核算一遍数据，点头确认：“只要顺利拿下中转站，油料足够支撑主力等待后续大部队接应。”

正午时分，炊事班把午饭送进会议室。

两大盆炖菜、一筐馒头摆在桌角，热气氤氲，糊住了半边作战地图。

没人讲究规矩，伸手抓过馒头，一边啃一边继续争辩推演，丝毫不停歇。

陈文良咬了两口馒头，突然拍桌叫停：“有漏洞！穿插主力深入江岸后，无锡日军主力必然回援反扑，穿插部队会陷入腹背受敌的绝境。”

“正面必须有部队死死拖住无锡敌军，牵制全部主力，不让其分兵驰援。”

张华满口馒头，含糊出声：“我部步兵可以死守正面，但光靠步兵顶不住，必须重炮持续火力支援，越多越好。”

尧天当即反驳：“全军重炮数量有限，炮弹总量固定。全部砸在正面佯攻，敌后油料库的精准打击就没法执行，两边不能兼顾。”

李来福放下烟头，一语定调：“这仗的核心，就四个字――声东击西。”

“自始至终，都要让日军摸不准我们的主攻方向。等他们反应过来，防线已经被我们彻底凿穿，无力回天。”

下午的讨论，全部聚焦在作战时间窗口上。

日军发现侧翼被突破、调动预备队反扑，最快四小时、最慢六小时。

郑爽直：“机械化部队四小时穿插到位，是理想状态。打仗不能赌运气。”

有人随即提出补充方案：“提前派遣小股精锐，在常熟方向制造小规模袭扰，让日军判定只是零散骚扰，放松警惕。等他们麻痹大意，主力部队直接全线突进。”

陈文良提笔记下，批注三字：欺敌方案。

天色彻底黑透，会议室的讨论依旧没有停歇。

虎子先后两次进来添加灯油。沙盘上的标识被反复挪动、推演无数次，边缘写满密密麻麻的手写标注。

防空旅、岸防部队的军官，反复拿起、放下军舰模型，一遍遍测算舰炮射程、规避路线。

直到深夜，李来福吃完最后一口馒头，起身走到沙盘正中央。

喧闹的会议室瞬间安静。

他快速梳理全天所有讨论方案，逐一敲定优劣：

正面硬攻坚不可取，日军工事过硬，纯粹徒增伤亡。

伪军防区可突破，但核心在于极速穿插，不能滞留恋战。

远程炮火端掉油料库、装甲部队纵深穿插的方案可行，依旧存在不小风险。

常熟太仓结合部是整条防线最大短板，击穿即可分割敌军，但需规避舰炮火力，化解腹背受敌危机。

无论采用哪种战术，正面大规模佯攻都是必备环节。

整场作战的决胜窗口，只有四到六小时。

梳理完毕，他合上笔记本：“今天暂时不定最终作战方案。大家的思路，都有可取之处。”

随即他抬眼吩咐：“你们都解散休息。”

命令下达，满屋军官如蒙大赦。

坐了一整天硬板凳，烟熏火燎、三餐潦草，众人早已疲惫不堪。

椅子拖地的吱呀声接连响起，一群人快步退出会议室。

虎子守在门口，看着平日里沉稳威严的各级军官，此刻一个个脚步匆匆，跑得比谁都快。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