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桌上人人捧场,一口一个何县长,句句都是恭喜高升。
何秘书全程谦虚应酬,推杯换盏,礼数周全,谁也不得罪。
所有人都觉得,这是一场圆满的升迁。
几日后,何秘书收拾好行李,带上一名随行勤务兵,坐着一辆半新的黑色轿车,启程赶赴湖南上任。
车子驶出南京城,沿着长江岸线一路向西南行进。
越往深处走,路况越差。
平整公路变成碎石土路,碎石土路又变成坑洼山路。两侧山势越来越高,山林愈发茂密,沿途荒无人烟,偶尔连过路的农户牛车都见不到一辆。
勤务兵坐在副驾驶,抱着步枪昏昏打盹,脑袋一点一点的。
何秘书靠在后座车窗,看着窗外荒芜的山野,心里默默盘算上任后的工作。
哪个老资历科长可以留用维稳,哪个混日子的冗员需要清理,县衙老会计风评不好,后续要找机会清查账目。
他满心都是仕途规划,压根没预料到前路杀机暗藏。
轿车转过一道狭窄山口,路中间赫然横着一根粗壮圆木,死死封死通行道路。
司机猛地踩死刹车,车轮在土路上拖出长长的泥痕,车子稳稳停住。
惯性晃醒了打瞌睡的勤务兵,他刚迷迷糊糊睁眼,手指还没碰到枪托。
数根黑漆漆的枪管,已经从车窗缝隙里伸了进来,直直对准车内两人。
车外站着数名蒙面人,衣着破烂,手持老套筒、砍刀,脸面被黑布遮得严严实实,只露一双双冷硬的眼睛。
领头人抬手,用枪管轻轻敲了敲车窗,动作直白:下车。
何秘书被人粗暴拽出后座,摔在泥地上。
事发太快,他来不及恐惧,第一反应只当是寻常山路劫匪,图财而已。
他迅速掏出口袋所有现金、手腕手表,全部摆在地上,姿态放得很低。
“我是新任赴任县长,随身没有贵重物品,钱财手表全部给你们,只求留一条性命。”
蒙面领头人低头看了看地上的财物,又拿起他掉落的任职证件扫了一眼。
他默默捡起钱揣进怀里,随即吐出一句冰冷的话。
“我们等的,就是你。”
何秘书瞬间僵住,瞳孔骤缩。
他刚想开口辩解、求情、问话。
枪声骤然炸响,回荡在空旷山谷。
接连几声枪响,短促干脆。
司机、勤务兵,无一幸免。
山谷回声层层叠叠,惊起林间大片飞鸟,扑棱着翅膀四散逃窜。
蒙面人动作熟练,没有丝毫拖泥带水。
几人合力将轿车推下山沟,又把三具尸体拖入深山密林深处,最后用新土盖干净路面血迹。
全程不到半个时辰。
风停鸟静,山路恢复了原本的荒芜寂静。
只有那根拦路的圆木依旧横在路口,一只麻雀落在木头上,歪头张望片刻,振翅飞走。
至死那一刻,何秘书都没能想通自己到底错在哪里。
他跟随孔院长五年零四个月,恪尽职守、谨小慎微、从不逾矩,不该看的不看,不该问的不问。
从头到尾,他没有做错任何一件事。
唯一的罪过,就是他看见了那封电报,记住了原本的采购数额,还被调出了中枢、脱离了掌控。
知道核心隐秘的人,留在眼皮底下是可用的亲信,放到千里之外,就是随时可能炸响、无法掌控的隐患。
孔院长这辈子,最讨厌的就是这种不可控的隐患。
五年鞍前马后的忠心勤勉,抵不过一次下意识的质疑,抵不过一句多余的记忆。
数日之后,山地方县衙上报案情。
山路山沟发现废弃轿车,车内空无一人,现场残留血迹,痕迹吻合匪劫遇害。
案件最终定性:山匪劫杀,因公殉职。
报告层层递交,最终送到南京行政院,摆在了孔院长桌上。
孔院长盯着纸面的案情结论,沉默了几秒。
他端起桌上的新沏热茶,轻抿一口。
热气袅袅,糊住眉眼。
随后他平静折好报告,塞进抽屉锁好。
面对身旁新任的年轻秘书,他语气平淡,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惋惜。
“小何是个好同志,勤勉能干,太可惜了。”
新秘书垂首站立,不敢接一句话。
他不认识前任何秘书,却清清楚楚知道办公厅的规矩,知道前任莫名调离、莫名殉职的传闻。
办公桌上的搪瓷茶杯,依旧是何秘书当年用过的那一只。
杯底残留着一点洗不掉的旧茶垢,日日摆在原位。
新秘书每天准时沏上新茶,端上桌面。
孔院长拿起就喝,从来不说更换,从来不多提一字。
仿佛那个勤恳五年、一朝升迁、半路殒命的何秘书,只是官场里一阵无关紧要的风,吹过之后,再无痕迹。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