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有人都在等南京口中那批“很快抵达”的援军,所有人都不清楚援军到底什么时候能真正抵达前线,分担防线压力。
电报里只模糊标注援军正在调度,没有明确抵达时间,没有具体兵力规模,没有配套补给、重武器支援的调度方案,只有一句反复重复的坚守命令。
前线各部只能硬着头皮遵照指令,收拢残兵加固防线,带伤的士兵依旧要驻守阵地,缺枪少弹的连队只能靠着回收的破损枪械勉强维持防御。
各个阵地的伙食、弹药补给同步收紧,后方运输线路时常遭到日军战机袭扰,物资送达前线的时候,往往损耗大半,进一步压缩守军的作战底气。
常州外围的侦察小队,每日往返探查日军动向,每日带回的消息都算不上好消息。
日军没有急于强攻江阴要塞,依旧把绝大多数兵力投入全域清剿,一点点收割城外散落的国军有生力量,等彻底清干净周边溃兵,再集中全部主力围攻江阴。
到那个时候,兵力分摊之后,每一处阵地都会捉襟见肘。
南京指挥部的参谋班子不是看不懂这份伤亡账,六十万打到剩二十五万,精锐折损过半,杂牌死伤惨重,重伤员堆积如山,城外溃兵持续遭到屠戮,所有隐患清清楚楚摆在报表上。
但全国可调派的机动兵力有限,短期内能调度的部队数量不多,只能先靠现有残兵硬扛,拖延敌军推进节奏,等待后方部队完成集结开拔。
指挥部上下心知肚明,前线的压力已经抵达临界点,却拿不出更好的解决办法,只能依靠电报反复传递坚守指令,用一句援军将至稳住前线军心。
前线官兵对这套说辞,早就听麻木了。
前前后后一个多月,每一次求援电报送出去,收到的回复永远是援军在路上。
一批又一批战友倒在阵地、街巷、郊外山野,援军的影子始终没能出现在战线周边。
不少基层军官私下闲聊,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可奈何的调侃。
说南京的电报别的没有,画大饼的功夫倒是炉火纯青,白纸黑字写着援军将至,就是没人能说清援军在哪,什么时候能扛着枪炮冲到前线并肩作战。
调侃归调侃,军令不能违抗。
各部依旧按照指挥部指令,收拢带伤残兵,修补破损工事,清点剩余弹药,死守各自划分的防线区域。
常州方向,十三万残兵分散驻守残存村镇、残破工事,一边要防备城内日军反扑,一边还要分出人手留意城外清剿部队动向,分身乏术。
嘉兴方向十二万守军,全线拉长布防,每一段战壕分摊下来,兵力稀薄,只能依靠简易战壕、土木工事抵挡敌军炮火。
两处防线每日都在消耗兵力,轻伤换重伤,重伤直接失去作战能力,兵力只会越打越少,没有补充渠道。
就在所有人都以为南京口中的援军,还要再等十天半个月的时候,前线侦察兵带回了一条截然不同的消息。
第九集团军的先头部队,已经抵达江阴地界。
消息传开,整条东线各处阵地,气氛瞬间变了味道。
最先收到消息的是江阴要塞的李来福部。
侦察骑兵快马冲进要塞指挥部,把消息报上去的时候,在场所有军官全都停下手里的活,围拢过来确认情报真假。
反复核对多路侦察小队带回的讯息,确认消息属实,没有误判。
第九集团军作为东线期待已久的主力援军,先头部队已经走完长途行军,顺利开到江阴外围。
先头部队携带基础轻重武器,随行配套运输车队,还有少量轻型火炮同步抵达,后续主力大部队紧随其后,相隔不过两日行军路程。
消息顺着通讯线路,快速传到常州、嘉兴两处防线。
原本垂头丧气、被伤亡数字压得喘不过气的前线官兵,难得生出一点盼头。
之前南京电报翻来覆去说援军将至,所有人只当是空话,如今实打实见到援军先头部队的踪迹,才算真正落地。
但喜悦没有持续太久,所有人很快冷静下来。
抵达江阴的只是先头小股部队,人数有限,重武器、充足补给都在后方主力队伍身上。
眼下日军主力还在常州百里范围清剿溃兵,等日军完成全域清扫,收拢全部兵力转头强攻江阴,第九集团军先头部队还没等主力汇合,就要独自配合江阴现有守军扛下敌军全部攻势。
再加上常州、嘉兴两条防线残兵损耗严重,根本分不出兵力驰援江阴,所有压力,最后还是要落到江阴一地。
南京指挥部得知第九集团军先头部队抵达江阴,立刻加急补发新的电报,同步下发常州、嘉兴、江阴三方。
电报内容换了一套说辞,不再是模糊的援军在路上,而是明确告知各部,援军已至江阴,各部继续死守现有阵地,拖住当面敌军,等待援军主力到位之后,全线联动反击。
前线军官拿着这份新电报,看着纸上清晰的援军动向,再低头翻看手里惨不忍睹的伤亡台账,心里五味杂陈。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