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巨大的深灰色身影从丛林边缘冲出来。
前爪跨过溪岸上方的碎石坡,踩下去的那一步震得石面裂开了一道纹,溅起的碎石弹到了三步开外,有两块落进溪水里,砸出小小的水花。
渊。
深灰色的鳞甲上沾满了一路奔袭带起来的碎叶和泥点,颈部到脊背的暗金色斑纹被尘土盖住了大半,左肩的旧伤疤上蹭了一道新鲜的树皮擦印,看起来风尘仆仆的。
一点都不像一个刚结束巡视的首领,倒像是跟什么东西打了一架之后连伤口都没处理就跑回来了。
但他的眼睛是亮的。
琥珀红色的瞳孔在午后的阳光里收得极紧,视线直直地落在溪边那抹雪白上。
一瞬不移。
溪水潺潺,白龙临水。
白色的鳞片在日光下泛着柔和的珠光,细长的尾巴搭在卵石上,尾尖微微翘着。琥珀色的大眼睛被阳光照得通透,像两滴融化的蜜糖,睫毛的影子在眼下投出一片细碎的阴翳。
渊的脚步停了。
胸腔里那颗心跳得太重了,重到连他自己的呼吸都被盖住了。全身奔袭了大半天积攒的热度从鳞甲底下往外蒸,但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像被什么东西定住了爪子。
姒"惊觉"回头。
圆圆的琥珀色眼睛对上他的目光,瞳孔里有什么东西亮了起来,那种亮从眼底一直烧到了眼角,把睫毛的阴影都烘暖了。
是一种很素、很轻、很干净的欢喜。
姒小声叫了一句,声音轻得像溪水打在石头上的那一点水花。
"你回来了。"
渊的喉咙里压了一声极低的震动。
他没有说话。
低下头,庞大的头颅一寸一寸地靠近她。
深灰色粗糙的鳞甲和雪白细腻的鳞片之间的距离越来越短,他的阴影先落下来,把她整个罩住了,溪面上的光全被挡在了外面。
最后他的鼻尖贴上了她的额顶。
轻轻的。缓慢的。像是怕把她碰碎了。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
十二天没有闻到的甜香从她的鳞片缝隙里丝丝缕缕地钻进来,灌满了他的鼻腔,顺着气管一路往下沉,沉到胸腔的最底部,把十二天巡视路上积攒的所有焦躁和烦闷全部泡软了。
像干裂的河床被水漫过。
他的呼吸重了。又吸了一口。
还不够。
他全身的鳞甲都松弛了,从脊背到尾巴,一片一片地舒展开来,发出细微的咔咔声,像冰面在阳光下裂开的那种响动。连尾巴尖都不受控制地垂了下去,拖在溪岸的碎石上,蹭出一道浅浅的痕迹。
姒没有动。
白色的小身体安安静静地蹲在他的阴影里,额顶上贴着他温热粗糙的鼻尖,琥珀色的眼睛半阖着。
她能感觉到他鼻息里的热度。一下一下地落在她头顶最细嫩的那几片鳞甲上,烫的,带着奔跑之后特有的干燥气味和隐隐的血腥味。
她没有躲。
白色的小爪子在膝前轻轻攥了一下又松开,尾巴尖在身侧无声地卷了一个小小的圈。
远处的高坡上,一个淡绿色的身影站在灌木丛的边缘。
柔是先听到声音的。
树冠的晃动,碎石坡的震响,还有溪边岩穴的方向。
他回来了,没有先回主巢。
她的脚步比脑子快,等她反应过来的时候,自己已经站在高坡边缘了,浅褐色的眼睛隔着层层树冠往下看。
然后她看见了。
巨大的深灰色身影低着头,鼻尖贴着那只白色小龙的额顶,一动不动,溪水从他们脚边流过,阳光从他的鳞甲缝隙里漏下来,碎成一点一点的金斑,洒在那抹雪白上。
柔浅褐色的眼睛一点一点地收窄。
前爪的指甲嵌进了掌心的软肉里。
嵌得很深。
深到淡绿色的鳞片底下渗出了一丝殷红,顺着指缝往下淌,滴在脚下的草叶上,被风一吹,颤了颤。
安追到溪岸上方的时候,看到了渊和姒,也看到了高坡上的柔。
恐爪龙的脚步放慢了,尾巴在身后收紧,没有出声。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