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秉昆吃饭的时候,郑大娘就带着郑光明回太平胡同了。
周母留着郑大娘和郑光明在家里住,就别回去了。
还说,家里小屋空着,有地方住。
郑大娘却一口拒绝,说回去要熬麻酱糖,明天中午去影剧院门口卖。
周母见她执意要走,也不再强留,塞了两串刚炸好的丸子进她包里,陪他们走一段路,才回来。
郑娟心情特别好,她劝了弟弟多少回去看眼睛,弟弟总是不愿意。今天总算松了口,这份欢喜让她一脸笑意。而比她更高兴的是周母,方才周秉昆刚跟她讲起周蓉在农场的近况,说姐姐身子很好、在农场也没人欺负,老太太就笑个不停。
聊到最后,周秉昆往母亲身边凑了凑,声音放得轻缓:
“妈,过几天二道河还有辆拖拉机要修,我顺道去看看姐。您再给她弄点肉酱呗,农场菜多,五月份地里的青菜就下来了,姐上次还跟我说,就馋您做的肉酱蘸菜吃。”
“好!好!”
周母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你啥时候去,我提前一天就做,多放些油和酱,能存好些天。”
“秉昆,”郑娟忽然凑过来,声音里带着点小期待,嘴角还噙着笑,“姐有没有说,我给她捎的那几件衣服,她喜不喜欢?”
周秉昆伸手轻轻握了握她的手,
“姐说你送的外衣太洋气了,农场里都是粗布衣裳,穿出去太扎眼。”他顿了顿,见郑娟嘴角微抿,又赶紧补充,“但内衣衬裤她夸了好半天,说料子软和,穿着舒服得很。”
郑娟这才舒了口气,嘟了嘟红唇,轻轻点头:
“也是,别说她了,我在厂里试完新样式,出了试衣间也要换上朴素的衣服,不然会被人说闲话。可我们厂是做成衣的,不是棉麻厂,那些贴身的好料子,我也没处弄去。”
语气里带着点小小的遗憾。
“不急,有机会再说。”周秉昆说着站起身,抬手闻了闻自己的袖口,眉头轻轻皱了皱――满是机油的味道。
他摆了摆手:“娟儿,我去浴池冲个澡,冲完就回来。”
郑娟抬头看了眼墙上的挂钟,时针已经指向了八点,
“都八点了,天这么黑,今天就别去了吧?”
周秉昆又闻了闻身上,语气带着点自嘲:
“干了一天活,一身油味,你不说嫌弃,我自己都膈应。放心,九点前回来。”
说完,他拿起脸盆,往里面放了毛巾、肥皂和换洗衣裳,转身出了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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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从调去维修车间,大众浴池就成了他每天必去的地方。
以前做装卸工,虽说累,抬的都是轮毂铁件,顶多沾点灰,不脏。可修理工不一样,整天泡在机油柴油里,手上、身上全是洗不掉的油垢,那股刺鼻的油味更是像长在了身上。
郑娟从没说过什么,可偶尔靠近时,还是下意识屏住呼吸的小动作,他都看在眼里。
他知道,那不是嫌弃,是爱里的包容,可正因为这份包容,他更不想让她将就。
所以哪怕每天很晚下班,哪怕要多花几毛钱,他也一定要把身上的油味洗干净――这是他能给她的,最朴素的尊重。
快八点半,周秉昆走到了大众浴池门口,昏黄的路灯照着“大众浴池”四个褪色的红漆字。
进到里面,掏出三毛钱买了张澡票,又加了五毛钱定了个搓澡师傅――
身上的油垢实在难洗,单靠自己搓不干净,找个搓澡的很有必要。
刚往男池的方向走,就听见休息区那边传来一个熟悉的女声,带着点娇俏的尾音:
“秉昆哥,这么晚了才来洗澡啊?”
周秉昆一回头,就看见乔春燕穿着浴池的蓝色工装,领口开的挺大,正笑盈盈地朝他走来,脸上还带着刚跟人打交道的热络。
“春燕,你今晚上班?”他把水盆往身前挪了挪,客气地问。
乔春燕快步走到他跟前,脸上堆着媚笑,眼角的余光扫了眼他的水盆:
“可不是嘛,马上下班了。”
她往周秉昆身后望了望,见没别人,才问道,“今天就你一个人来的?郑娟没跟你一起来?”
“太晚了,让她在家歇着了。”
周秉昆刚说完,男池里就传来一个洪亮的声音,带着点惊讶:
“秉昆?你也来洗澡了!好些日子没见着你了!”
他抬头一看,就看见曹德宝裹着条毛巾从男池里出来,一头卷发还滴着水,那双标志性的大眼珠子睛正瞪着他。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