吉春火车站里人潮涌动,人声嘈杂,铁轨与蒸汽的味道混在冷冽的空气里,透着北方冬日独有的凛冽。
距离1972年的春节,还有半个月。
这个年代虽不像后世那般春运拥挤、南来北往人满为患,可对回家过年的执念,却比任何时候都更深更沉。
三年未曾归家的周志刚刚一下火车,便对着寒风哈出一口白气,刺骨的冷意扑面而来,可鼻尖一嗅到熟悉的家乡气息,心里瞬间便精神起来,一扫几天坐车的疲惫。
他肩上扛着鼓鼓囊囊的帆布兜子,里面装着三年来攒下的家当与给家人的礼物,脚步刚踏出站台,便听见一道清脆又熟悉的喊声:
“爸,爸……”
周志刚连忙循声望去,只见女儿周蓉站在不远处,一身挺括的呢子大衣,围着一条干净的白色围脖,身姿亭亭玉立,正用力朝他招手。
看到女儿的第一眼,周志刚当场就愣住了。
在这个满大街都是灰黄棉袄、衣着朴素单调的年代,周蓉这身打扮实在太过亮眼,时髦得让他一时不敢认。
周志刚快步走到近前,下意识往四周望了望,压低声音问:
“周蓉,就你一个人来了?”
周蓉把围脖轻轻向下拉了拉,露出清秀明媚的脸庞,笑着解释:
“秉昆开车来的,在那边热车,过不来。”
“他开车来的?”周志刚满脸不敢置信,眉头一皱,追问道,“他从哪搞来的车?”
“从酱油厂借的。”
周蓉随口应了一声,伸手挽住父亲的胳膊,
“爸,就在前面,我们过去吧。”
周志刚一边跟着往前走,心里一边犯嘀咕,忍不住继续追问:“周蓉,秉昆不是在拖拉机厂么?酱油厂怎么会借他车?”
周蓉双臂轻轻抱在胸前,语气里满是对弟弟的骄傲与自豪,恨不得把所有赞美的话都说出来:
“爸,秉昆现在可大出息了。不仅被评为松辽省劳动模范,还拿了国家机械部技术创新先进生产者,四项国家级的技术创新,可厉害了。借辆车,再简单不过了。”
这些话,她在给父亲的信里早已写过无数遍,可此刻说出来,依旧难掩满心的欢喜。
周志刚心里却依旧将信将疑。
在他根深蒂固的想法里,这个家最有出息的,从来都是大儿子周秉义和女儿周蓉,小儿子周秉昆老实本分、不善辞,他原本以为,老三将来守在身边、为他养老送终就足够了。
可按周蓉所说,周秉昆如今的成就,竟然远远超过了秉义和自己,这实在超出了他的认知,让他怎么也想不通。
可周蓉说得真切笃定,不像是撒谎,他心里不由得信了几分,又哈出一口白气,沉声道:
“秉昆有没有出息,我要回家看看。家里这三年怎么样?房子住得还好?”
周蓉甩了甩脑后的麻花辫,嘴角扬起一抹得意的笑,慢悠悠说道:
“按秉昆说的,光字片的房子留给大哥和嫂子一家住。
我们有新房子,有光字片房子那么大,有六个住的屋,还有大厅、厨房、卫生间、冲水马桶,还有暖气,不用生炉子。”
前面的荣誉周志刚还能勉强半信半疑,可这话一出口,他彻底不信了,当即板起脸,语气带着几分斥责:
“乱讲!我们的房子有六十多平,要是有五六个大,那不得三百平?旧社会资本家的房子也没有那么大!”
“爸,还真让你说着了,还真的是资本家的房子。”
周蓉也不恼,绘声绘色地继续说,
“秉昆媳妇郑娟父母是港岛富商,有上亿资产。东方服装厂每年300万美元的采购,就是她爸妈的公司。过两天,郑娟母亲就要来吉春,市里专门安排在吉春宾馆住。”
“这……蓉儿,你说的都是真的?”
周志刚彻底懵了,周蓉的每一句话,都远远超出了他这辈子的认知与想象。
原本他觉得,大儿子周秉义能娶到前省里大领导的女儿,已经够不可思议了,可听完周蓉这一番话,他直接瞠目结舌,半天回不过神。
女儿的性子他最清楚,虽然任性倔强,却从来不说谎话,说的应该十有八九是真的。
可偏偏,那个在他眼里最老实、最没本事的老三,竟然摇身一变成了有大本事的人,无论如何,他都想不明白这中间到底发生了什么。
父子俩正说着,已经走到一辆小面包车前。
周秉昆早已从后视镜里看到了父亲的身影,当即推门下了车,快步上前接过父亲肩上的帆布兜子,
“爸,晚点三个小时,总算等到你了,上车,回家。”
周志刚抬眼看向眼前的儿子,心里猛地一震,竟生出一种说不出的陌生感。
眼前的周秉昆穿着一件黑色带毛领的皮夹克,脖子上围着柔软的貂绒围巾,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精神干练,气质沉稳,与三年前那个普普通通的小子判若两人。
直到周秉昆真切地喊出一声“爸”,周志刚才如梦初醒,甚至生出几分受宠若惊的感觉,连忙连声应道:
“好好。”
说着,便弯腰上了车。
今天从酱油厂借来的是一辆小面包车,中间拆掉了一排座位,空间宽敞了不少,周志刚和周蓉并肩坐在后排。
周秉昆上车坐稳,随手把副驾驶座位上的一个档案袋递向父亲,语气平静:
“爸,我姐在信里说了家里的事,我知道你不信。省得你问来问去的,我把这几张奖状让你看看。”
此刻的周秉昆气场沉稳从容,早已不是当年那个任父亲说教的少年。
周志刚心里微微一紧,轻轻嗯了一声,伸手接过档案袋。他缓缓从里面抽出一张张奖状,周蓉路上说的所有荣誉,全都白纸黑字印在上面,清清楚楚,不容置疑。
这一下,周志刚不得不信了。
他小心翼翼地把奖状叠好放回袋里,脸上瞬间堆起满满的笑意,语气激动:
“秉昆,你出息了!咱们那些老街坊都知道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