普贤与文殊相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出了一丝无奈。
“大圣行事，素来凭心。只是贫僧有一相询。”
“那些被大圣一棒打杀的三百余喽龈龆际歉盟乐嗣矗俊
孙悟空金睛微凝。
文殊菩萨继续道：
“大圣可知，那三百喽校幸蝗嗣秸殴范攴绞摺
他本是山下农户，因欠了六贼的粮租，被强掳上山不过半月。
大圣那一棒落下时，他正躲在寨门后瑟瑟发抖，连刀都握不稳。”
此一出，玄奘面色大变。
普贤菩萨接口道：“另有一人名唤赵老实，本是山中的樵夫。
因老母被六贼掳上山寨，他不得已入伙，只为伺机救母。
大圣来时，他正欲趁乱携母逃下山去。”
玄奘的脸色白了几分，不由转头去看那些横陈的尸首。
三百多具，有该杀的，也有不该杀的。
“你怎知这些？”孙悟空问道。
普贤道：“佛门有宿命通，能照见过去之事。
这二人临死之前，心中所想，贫僧皆已照见。
张狗儿死前想的，是他家中那亩尚未收割的麦子。
赵老实则是他老母的病该吃什么药。
大圣那一棒落下时，可曾想过要问一句？”
山风拂过，松涛阵阵，将那温和的声音衬得愈发沉重。
沉默。
孙悟空只是将金箍棒往地上一顿。
一时间，地动山摇，山壁上的碎石不断落下。
那三个巡山神将面色大变，齐齐后退数里，握着兵刃的手抖得厉害。
王万春和四个差役更是吓得面如土色，整个人伏在地上，大气都不敢出。
唯独普贤与文殊纹丝未动。
就在这时，玄奘开口道：
“菩萨容禀。此事实乃贫僧之过，非关大圣。”
众人皆是一怔。
玄奘双手合十：“大圣初出五行山，便撞见那猎户诉说六贼之祸。
贫僧当时也在场，亲眼见那两只破竹箱中的白骨，
亲耳听那猎户说六贼数年来的种种暴行。
大圣问贫僧该当如何，贫僧诵了三遍心经，却未出一相劝。”
说着，目光直视两位菩萨。
“若贫僧当时开口劝阻，大圣未必会动这般雷霆手段。
贫僧是取经人，大圣是护法之人。
护法之人行事，取经人当有担当。
故此这三百余条人命，贫僧愿与大圣共担其责。”
此一出，普贤与文殊相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出了一丝惊异。
便在他们正要开口说什么的时候，普贤忽似有所感应，面上神色微微一滞。
随即双手合十，宣了一声佛号。
“此事既有功过之争，便非贫僧所能决断。
但贫僧有一物相赠，可助你西行无忧。”
说着，将右手从袈裟袖中缓缓伸出，掌心之上，一道金光渐渐凝实。
那金光初时只是米粒大小的一点，转瞬之间便涨到拳头大小。
随即向外延展，化作一顶金箍。
那金箍极细，形如发箍，通体金黄，上面刻满密密麻麻的梵文。
梵文流转间隐隐有佛光透出，可那佛光深处却有一丝丝暗红血光在游走。
玄奘望着那金箍，眉头微皱：“菩萨，这是何意？”
“此物名曰紧箍儿。”
普贤的声音忽然变得极轻，只有玄奘一人能听见，显然用了密语传音之法，
“乃如来世尊以无上佛法炼制而成，共有一金一银一铜三箍。
金箍儿在此，银箍儿与铜箍儿尚在观音菩萨处。
此物戴在头上，见肉生根。
若戴箍之人不服管束，只需默念紧箍咒，箍儿便会收紧，
使之头痛欲裂，眼胀身麻，再不敢造次。”
玄奘面色一变。
普贤继续传音道：“此番取经历来是件极大功德，但也沿路凶险。
故此，更需紧箍咒来约束那猴子野性，以全佛法。
法师莫要多想，非是贫僧为难，实乃取经之路太长，妖魔太多。
而大圣的天性又太烈。
若无此法约束，今日杀六贼，明日未必不杀良善。
后日若与你意见不合，又当如何？
玄奘，你当真能劝得住他么？”
玄奘闻，不由想起那日在五行山下，这猴子与满天神佛对着干的场面。
连南无无身佛亲自出手，这猴子都不曾低头。
这般刚烈的性子，他玄奘一个凡僧，拿什么去劝？
远处，那三个巡山神将见金箍儿一出，面上虽不敢有表情，心中却暗松一口气。
有佛祖的法旨在，今日这猴子，多少会被约束几分。
自己这条小命应当能保住了。
金甲神将偷偷擦了一把额上的冷汗，正欲趁这机会悄悄再往后退几里。
“秃驴，你和这小和尚说啥悄悄话呢？”
普贤眉头微皱，将金箍儿往前一递：
“大圣，此乃如来法旨。
你若肯戴上此箍，这六贼之事，佛门愿替你担下，权当降妖伏魔处置。
反之......”
“不肯又如何？”孙悟空抓耳挠腮。
文殊接口道：“那六贼之事便要按天条处置。
私自杀戮凡人数百，天庭追究起来，
届时，大圣以为，此次还能有五行山那般便宜么？
大圣莫要辜负我佛一片慈悲。”
孙悟空龇牙讥诮，“你们灵山的慈悲，莫不是拿箍儿箍出来的？”
普贤面色不变，托着金箍的手却微微往回缩了三分。
他乃佛门四大菩萨之一，修为深不可测，养气功夫更是一等一。
可此刻被这猴子一句话顶到脸上，心头也不由泛起一丝尴尬。
偏偏这尴尬还不能露在脸上，只得垂眉敛目，做出一副悲悯之态。
“大圣说笑了。”
普贤温声道，“紧箍儿是为护持。
西行路上妖魔遍地，劫浊弥天，若无此箍护持，大圣若遭心魔侵扰，
岂不是害了取经大业？”
孙悟空将金箍棒从耳朵里抽出来，迎风一晃，化作碗口粗细，往地上一顿。
轰！
山岭震动，寨门上的瓦片哗啦啦塌了半边，
“俺老孙活了这些年，头一回听说，套在脖子上的东西叫护持。
那如来怎么不给自己套一个？”
此一出，文殊面色微微一变。
他与普贤对视一眼，彼此皆从对方眼中看出了一抹忧色。
这猴子的桀骜比五百年前有过之而无不及。
五百年前他闹天宫时，好歹还有酒色财气这些破绽可寻。
如今在五行山下压了五百年，非但修为大进，连心性都磨得油盐不进。
王万春跪在地上，把这一切听在耳中。
他虽不懂什么心魔劫浊，却看出了门道。
这两个菩萨想用金箍儿套住那猴子，那猴子不干。
他心里暗暗叫苦。
这几位神仙若是动起手来，他一个小小参军，怕是要被余波碾成齑粉。
他悄悄往后缩了半尺，希望这几位神仙吵完了架，能把他忘了。
可他这半尺还没缩完，那猴子忽然转过头来，金睛正对上他那双三角眼。
王万春浑身一僵，就连呼吸都停了。
“你。”孙悟空拿金箍棒一指他，“方才说自己是来收贼赃的？”
王万春脑中嗡的一声，嘴唇哆嗦了半晌，方才挤出几个字来：
“下……下官是来清点贼赃，收归国库。”
孙悟空笑道，“这寨中金银，是六贼从山下百姓手中抢来的。
那百姓被六贼杀了多少，你们官府可曾管过？
如今贼死了，你们倒来得快。”
王万春额上冷汗如雨。
他当了十二年参军，审过的案子没有一千也有八百，口才向来是他的看家本事。
可此刻被这猴子一双金睛盯着，他满腹的狡辩之词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下官……”王万春艰难开口，“下官知错。”
孙悟空倒是一愣。
他本以为这官儿会像那些菩萨一般，搬出一套又一套的道理来狡辩。
没想到这家伙竟认得这般干脆。
“你倒是个有意思的。”孙悟空收了棒子，
“那些金银布帛，你让那猎户分与山下的苦主。若有一文钱进了你的腰包？”
“不敢！不敢！”王万春连连磕头，“下官若有私吞，天打雷劈！”
孙悟空不再理他，转向普贤与文殊，将金箍棒往肩上一扛：
“二位菩萨，你们说了这般多，无非是想俺老孙戴上这箍儿。
可俺老孙早说了，只认三个人。
你们要管俺，先问问俺兄弟答不答应。”
普贤眉头微皱，正要开口，却听身后传来一道清朗的声音。
“普贤菩萨，别来无恙。”
声音落处，一道青影从天而降。
一袭青布道袍，周身气息淡如炊烟。
落地的姿态极随意，如同散步时偶经此地，顺便驻足看了一眼。
可他一落地，那三个巡山神将便不由自主地后退了数十丈。
“道友。”普贤面上慈和的笑容微微一滞，随即恢复如常，
“道友来得正好。贫僧正与大圣分说六贼之事。”
“不必分说了。”李晏淡淡道，“六贼之事，贫道已尽知。”
他走到孙悟空面前，拍了拍猴子的肩：“兄弟，你杀得好。”
孙悟空金睛一亮，咧嘴笑道：“俺老孙就知道你会这般说。”
李晏转过身来，望向普贤与文殊，眸光清湛：“二位菩萨，贫道有一相询。”
“道友请讲。”普贤道。
“六贼盘踞双叉岭，杀人越货，祸害百姓，为时几年？”
普贤略一沉吟：“数年。”
“数年。”
李晏微微颔首，“佛门有宿命通，能照见过去之事。
文殊菩萨方才说，那三百喽杏姓殴范岳鲜嫡獍惚磺柯吧仙街恕
菩萨能照见这二人的底细，想必也能照见六贼数年来的所作所为。
文殊眉头微动，没有接话。
“既如此，菩萨这几年为何不降魔？”
文殊双手合十：“阿弥陀佛。
佛门虽有慈悲之心，然此地乃东土大唐地界，属天庭管辖。
佛门不可越界行事。”
李晏微微一笑，转而问道：
“那金蝉子转世取经，如来法旨传遍三界，算不算越界？
四大金刚，四值功曹，五方揭谛日夜跟随，算不算越界？
观音菩萨亲赴长安寻取经人，算不算越界？”
文殊默然。
李晏又道：“贫道再问二位菩萨。
五百年前如来以五行山压大圣，那一掌从天而降，落在南赡部洲的地界上，算不算越界？”
此一出，普贤与文殊为之色变。
这一问问得刁钻至极。
佛门处处以不可越界为由推脱责任，
可当年如来镇压孙悟空，正是从天外落掌，直接压在了南赡部洲的土地上。
若说越界，那一掌便是最大的越界。
若说不越界，那这几年来对六贼不闻不问便是蓄意纵容。
左右都是自打耳光。
王万春跪在地上，偷偷抬起眼皮看了李晏一眼。
他虽听不太懂什么神仙之事，却看明白了一件事。
这青袍道人三两语便把两个菩萨问得哑口无。
他心中暗暗佩服。
若是他也有这般本事，当年在公堂上也不至于被上峰骂得狗血淋头。
金甲神将缩在远处，心里更是翻江倒海。
他原本以为，有普贤文殊两位菩萨在场，今日之事好歹能有个说法。
可这道人一来，三句话便扭转了局势。
思忖间，他悄悄对身后两个副将使了个眼色，三人又往后退了里许。
普贤手中托着的金箍儿微微转动，梵文上的暗红血光在阳光下显得愈发诡异。
他道：“严道友所，皆是事实。
然而，道友可知，这六贼修炼的功法，是什么来历？”
李晏眸光微凝。
他方才落地时便已感应到，这六贼身上残存的气息中，有一缕隐晦的劫浊之气。
那劫浊藏得极深，与六贼的六欲邪术融为一体，寻常修行者根本分辨不出。
“劫浊。”
普贤微微颔首：“正是。
这六贼修炼的六欲邪术，其根源是劫浊入体。
劫浊寄居于六欲之中，喜，怒，爱，思，欲，忧，每一欲对应一种邪术。
六贼以此为根基，才有了那般战力。
若佛门贸然出手降魔，须得以佛光将劫浊一并净化。
届时劫浊被佛光一激，便会向四面扩散，方圆千里的生灵皆要遭殃。”
文殊接口道：“故此，佛门并非不管，不过在等一个时机。
劫浊寄居于六贼体内数年，已与他们精血骨髓融为一体。
若要根除，三界之中，能做到这一点的，唯有道友与大圣二人。”
李晏心中冷笑。
文殊这番话听来合情合理，实则偷换概念。
劫浊寄居于六贼体内不假，
可佛门若真心想管，又何须非要等到劫浊爆发才出手？
只需在劫浊尚未深入骨髓之时，以佛法降魔，再将劫浊封入法器之中便可。
何来方圆千里，生灵遭殃之说？
“既如此，”
李晏道，“大圣杀了六贼，将劫浊从他们体内引出，又以五行真身将其炼化。
这便是替佛门做了一桩本该佛门做的功德。
二位菩萨不谢大圣，反倒以天条相逼，是何道理？”
普贤面色不变，心中却是一沉。
这道人反客为主的功夫当真厉害。
明明是孙悟空触犯天条，被他三转两转，倒成了佛门欠孙悟空的人情。
就在此时，东方天际忽然传来一阵闷雷之声。
那雷声如同巨鼓在地底擂动。
众人抬头望去，只见东方云层之中裂开一道缝隙，缝隙之中涌出万道紫光。
紫光散尽后，现出一队天兵。
当先一人身披紫金甲，头戴三山冠，腰悬雷印，足踏双龙。
身后跟着十二位雷部神将，个个手持雷鼓电锥，周身雷光缭绕。
再往后，是三十六位雷公电母，旌旗招展，气势森严。
玄奘仰头望着那天兵阵势，心中一阵发紧。
他自幼出家，虽知这世间有神佛，却从未亲眼见过天庭出兵的场面。
前番在五行山前，那些神佛虽多，却大多是来谈判的。
可今日这雷部天兵的阵势，分明是来拿人的。
金甲神将见那紫甲神将，连忙上前行礼：“末将参见雷声普化天尊！”
来人正是天庭雷部主神，九天应元雷声普化天尊，姓雷，名应元。
普化天尊在云头站定，扫过遍地尸首，
又扫过普贤文殊二人，最后落在李晏身上。
这一落，便是数息。
数息之后，普化天尊道：“李道友，又见面了。”
李晏打了个稽首：“天尊，别来无恙。”
“道友与雷某在天庭有过一面之缘。
彼时道友还只是大圣府的军师，在瑶池宫中与太白金星谈笑风生。
如今再见，道友已是不逊大罗的人物了。
岁月无常，令人感慨。”
李晏微微一笑：“天尊记性好。
贫道也还记得，当年在瑶池宫中，天尊曾对贫道说过一句话。”
“哦？愿闻其详。”
“天尊说，天庭之中，修为高深者非天尊莫属。
可官做得最大的，却未必是天尊。”
普化天尊紫电缭绕的眸子微微一闪，随即哈哈大笑起来。
笑声如雷，震得云层翻涌不止。
十二位雷部神将面面相觑，不知天尊为何发笑。
“好！好！好！”
普化天尊收了笑，面上多了几分真诚，
“道友既还记得这句话，当知雷某此来，并非本意。”
“贫道明白。”李晏道，“天尊是奉命而来。”
“正是。”
普化天尊将腰间雷印解下，托在掌心，
“玉帝有旨。
妖猴孙悟空，私自杀戮凡人数百，触犯天条，
着雷部缉拿归案，押赴斩妖台，以正天规。”
此一出，满场皆静。
玄奘手中数着的念珠停了。
王万春跪在地上，面色如土。
那三个巡山神将则是长出了一口气。
有普化天尊亲自出面，今日这差事总算不用他们扛了。
普贤与文殊相视一眼，二人眼中皆闪过一丝笑意。
天庭终于出手了，而且是雷部主神亲自率兵。
这阵势，便是大罗金仙也要掂量掂量。
那猴子若不想再被压五百年，便只能乖乖戴上紧箍咒。
普化天尊将雷印往空中一抛，那雷印飞涨，化作一方丈许大的印玺，悬于半空。
印身之上，九天雷纹交织成网，电蛇在网中游走不定。
三十六位雷公电母同时将手中法器举起，雷鼓轰鸣，电锥闪烁。
天地之间霎时被雷光映得惨白。
“大圣。”
“雷某敬你是条汉子。此番奉命而来，本不想与你动手。
你若肯戴上那紧箍儿，这六贼之事便算了结。
若是不肯，”
话未说完，一道青影已挡在孙悟空身前。
李晏将竹杖往地上一顿，杖尾入地三寸。
这一顿之下，那漫天的雷光被一只大手按住，震耳欲聋的雷声随之消歇。
三十六位雷公电母只觉手中法器一沉。
雷鼓变哑，电锥暗了，就连普化天尊头顶那方雷印都晃了三晃。
“天尊。”李晏淡淡道，“大圣不会戴那紧箍儿。”
普化天尊微微眯起眸子：“道友这是何意？”
“天条追罚，贫道替他接下了。”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