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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5章 袖里乾坤

身后跟着四十八个徒弟,个个身穿青色道袍,腰悬法剑,列成两行。

清风明月见师父归来,连忙上前几步,跪倒在地,口称师父。

镇元子微微颔首,目光在观中扫了一圈。

山门大开,香火全无,正殿中那两个天地字上的朱砂也暗淡了几分。

他面上无喜无悲,只是将玉麈往臂弯里一搭,淡淡道:

“清风,明月,观中可曾来了客人?”

清风颤声道:“回师父,东土大唐往西天取经的玄奘法师,在此歇脚。”

“哦?”镇元子眉头微挑,“既是故人登门,可曾以人参果款待?”

明月额头冷汗涔涔而下:“弟子……弟子打了两个,奉与法师。

法师不吃,弟子便……便一人一个吃了。”

“然后呢?”

“然后……”明月声音已低不可闻,“然后那人参果树……被……被……”

“被怎的了?”

“被那毛脸雷公嘴的和尚推倒了!”

此一出,镇元子身后那四十八个徒弟齐齐变色,纷纷拔出法剑。

为首一个身材魁梧的道人厉声喝道:“何方妖僧,竟敢毁我五庄观仙根!”

孙悟空从参果园中走出来,将金箍棒扛在肩上,歪头望着那道道人,龇牙笑道:

“是你孙外公推的。怎么,不服?”

那道人闻大怒,拔剑便要上前。

镇元子却伸手一拦,淡淡道:“清风,你先莫急。

为师问你,那人参果树推倒之时,树下可曾有什么东西出来?”

清风一怔,随即道:“有!有一团暗紫雾气,化作一张面孔。

它说它叫织念者,在树下困了三千七百年……”

他将方才之事一五一十说了一遍。

事无巨细,尽数道来。

镇元子听罢,面上不动声色,只是将玉麈在掌心中敲了三下。

那玉麈柄是墨玉雕成,尘尾雪白。

敲一下,便有缕清光从尘尾上飞出。

敲到第三下,他转过身来,目光落在孙悟空身上。

“孙大圣。”

“怎么?”

“你可知那人参果树,是何来历?”

孙悟空将金箍棒从肩上换到另一侧肩头,咧嘴道:“

俺老孙只知它是混沌初分时便有的灵根,三千年一开花,三千年一结果。

再三千年方得成熟。

怎么了?”

“不错。”

镇元子微微颔首,“这棵树,乃是道祖开天辟地时,从混沌中带出的九株灵根之一。

九株灵根各有所属。

太上老君得了三株,便是那蟠桃园的蟠桃树。

元始天尊得了两株,种在弥罗宫中,便是那朱果树。

灵宝天尊得了两株,种在碧游宫中,便是那火枣树。

玉帝得了一株,种在瑶池畔,便是那紫纹缃核桃。

最后一株,便是贫道这万寿山中的人参果树。”

此一出,在场众人无不屏息。

九株灵根,道祖亲手从混沌中带出,分赐三清四御,这来历比他们想象的还要大得多。

“贫道种这树,并非为了享用它的果子。”

镇元子缓缓道,“这九株灵根,根植三界法则本源,是维系天道秩序的关键。

贫道种这树上万年,以地脉灵气浇灌,以自身道行护持。

那织念者藏于树下,贫道岂会不知?”

清风明月一怔。

“师父既然知道,为何……”明月颤声问道。

“为何不除掉它?”

镇元子望着那棵倒在地上的树,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

“因为除不得。

那织念者与树根融为一体。若将其强行拔除,必伤及灵根根本。

灵根一伤,三界法则便会出现裂隙。

贫道这三千七百年,是在以人参果树的灵气,一点一点地净化它。

以灵根之正克外道之邪,这便是道门的五行相克之法。

本来再有三千年,它便会被彻底同化。”

说到此处,他转过头来,望向孙悟空,面上浮起一丝意味深长的笑意,

“可大圣这一棒,将它提前逼了出来。

这一棒打的是它的根基,也打乱了贫道的安排。”

孙悟金睛之中闪过一丝异色。

他推倒果树时,只觉得树根底下有东西,却不知这东西的来历这般大。

更不知镇元子竟是在以灵根同化外道。

“如此说来,俺老孙倒是办了坏事?”

“坏事未必。”

镇元子摇了摇头,

“那织念者侵染灵根的速度,比贫道预想的快得多。

按方才清风所,它已能通过根系侵染三界法则。

若再给它三千年,只怕不是贫道同化它,而是它同化灵根了。

大圣这一棒推倒树,恰是釜底抽薪。

虽然果树倒了,外道却也被彻底铲除。

这比贫道原本的计划,反倒更快。”

他将玉麈往空中一拂。

尘尾上飞出万道清光,落在那棵倒下的树上。

清光过处,那些断裂的根须竟然自行蠕动起来,断口处有淡金光华流转。

“这树还能活?”

“灵根乃混沌初分时的神物,岂会这般容易死去。”

镇元子望着那棵缓缓自行愈合的树,

“它只是被推倒了,根未死,种未亡。

只需以三光神水浇灌,以五行真气温养,百日之后,便可重新立起。”

说到此处,话锋一转,

“只是大圣推倒灵根这桩因果,贫道却不能不与你算一算。”

孙悟空闻,将金箍棒往地上一顿,龇牙笑道:“怎么算?打一架?”

“正有此意。”

镇元子将玉麈收入袖中,右手掐了一个法诀,

“久闻大圣闹天宫时,一条金箍棒打得十万天兵天将束手无策。

贫道虽是地仙,却也做过天庭的座上宾,西天的兰盆客。

今日便领教领教大圣的手段。”

话音未落,周身涌起一层淡青光华。

光华之中隐隐有山川河岳的虚影流转。

孙悟空金睛一凝,认出那是地仙一脉的看家本领,山河大势。

所谓山河大势,是以自身道行引动大地山川之力。

地仙修行,根在大地,一身道行皆与地脉相连。

镇元子是地仙之祖,这万寿山九条地脉皆与他心意相通。

他这一手山河大势施展开来,便是大罗金仙也要避其锋芒。

猴子却丝毫不惧。

他将金箍棒一横。

“好!俺老孙正愁没人练手!”

两道身影同时拔地而起,化作两道流光撞在一处。

金箍棒与玉麈相交。

只听得一声惊天巨响,震得整座万寿山都晃了晃。

气浪向四面八方席卷开去。

所过之处,松柏弯腰,巨石滚落。

连天际的云层,都被冲出一个方圆百丈的大窟窿。

玄奘被气浪震得连退数步,好在沙悟净眼疾手快,一把扶住。

八戒更是被吹得在地上滚了两滚,爬起来时满嘴是泥,嘟囔道:

“好家伙,这老道士比俺老猪还能打。”

两道身影已升到半空,你来我往斗得难分难解。

孙悟空棒棒都往要害招呼,金箍棒所过之处虚空碎裂,金光万道。

镇元子却只以玉麈招架,看似轻描淡写,实则引动了地脉之力。

玉麈拂过之处,虚空便凝滞如泥沼,金箍棒的落势便为之一缓。

二人斗了三十余回合,难分胜负。

孙悟空将金箍棒往空中一抛。

叫声,“变!”

金箍棒化作千万根,从四面八方向镇元子打去。

镇元子见状,不慌不忙,将玉麈往地下一指。

万寿山九条地脉齐齐一震,大地裂开九道深沟,沟中涌出九条土龙。

土龙张牙舞爪,迎向那千万根金箍棒。

棒打龙身,龙咬棒头,两下里缠斗不休。

孙悟空见分身术被破,将身一摇,变作三头六臂。

手持三根金箍棒,从三个方向同时攻向镇元子。

镇元子将玉麈一摆,身周涌起一层淡青光幕。

三根金箍棒打在光幕上,如同打在棉花上,劲道被尽数卸去。

他借势向后飘退三丈,右手掐了一个古怪法诀。

“大圣,且看看贫道这一手如何。”

他将袍袖迎风一展。

那一展看似平平无奇,既无法力波动,也无宝光瑞气。

可孙悟空却觉得眼前一暗,四周的天地好似被什么东西兜住了。

他抬头望去,只见一片遮天蔽日的袍袖正从四面八方合拢而来。

那袍袖无边无际,上不见天,下不见地。

前后左右皆是布纹经纬,密如罗网。

“好家伙!这是袖里乾坤!”

孙悟空怪叫一声,将金箍棒往袍袖上一捅。

这一捅之力何止万钧。

可捅在袍袖上却如同捅在一团棉絮中,劲道被尽数化解。

他连捅数棒,皆是如此。

袍袖合拢的速度却丝毫未减,转瞬之间便将他裹在其中。

猴子只觉四周一暗,随即天旋地转。

待他回过神来,已被镇元子从袖中抖出,落在五庄观正殿前的石阶上。

紧接着,又是三道人影从袖中滚落,正是玄奘,八戒,沙悟净。

白龙马也被抖了出来,四蹄落地,打了个响鼻,茫然四顾。

八戒从地上爬起来,揉了揉被摔疼的屁股,嘟囔道:

“俺老猪就知道,这老道士不好惹。”

孙悟空却面不改色,站起身来拍了拍身上的土,歪头望着镇元子,龇牙笑道:

“袖里乾坤,果然名不虚传。

只是你这袖子,困得住俺老孙的人,困不住俺老孙的心。”

镇元子眉头微挑:“大圣此何意?”

“俺老孙方才在袖子里,以金睛观你这袖中天地。

发现你这袖里乾坤虽大,却有一条法则贯穿始终。

那法则便是容。

容万物于方寸之间,容天地于一袖之内。

可你这容字诀,却有一个破绽。”

镇元子面色不变,眼中却闪过一丝讶色:“什么破绽?”

“你只能容有形之物,容不了无形之念。”

孙悟空伸出一根毛茸茸的手指,点了点自己的太阳穴,

“俺老孙的念头,你困不住。

俺老孙的道心,你也困不住。

你的袖子再大,大不过俺老孙的心。”

此一出,镇元子默然片刻,随即抚掌而笑。

“好!好!好!”

他连说了三个好字,将玉麈收入袖中。

面上那层古井无波的淡然终于化去,露出一丝由衷的笑意,

“大圣这番话,倒让贫道想起一桩旧事。”

“什么旧事?”

“当年贫道在灵山兰盆会上,曾与如来论道。

如来说,心包太虚,量周沙界。

贫道当时不甚了了。

今日听大圣一,方才真正明白这八个字的意思。”

镇元子望着孙悟空,眼中闪过一丝深色,

“大圣在八卦炉中炼了四十九日,炼出的不只是一双金睛,更是一颗通透的道心。

这颗心,才是大圣真正的神通。”

孙悟空闻,反倒有些不好意思起来。

他将金箍棒收回耳中,挠了挠腮帮子:

“老道士莫要夸俺老孙。俺老孙不过是随口说说罢了。”

“随口说说,便是真心。”

镇元子将这句话原封不动地还了回去,随即转向玄奘,打了个稽首,

“金蝉子,别来无恙。”

玄奘双手合十,躬身还礼:“贫僧玄奘,见过大仙。大仙认得贫僧前世?”

“何止认得。”

镇元子眼中泛起追忆之色,“兰盆会上,法师亲手捧茶献与贫道。

那杯茶,贫道喝了三千年,至今回味无穷。”

玄奘闻,心中涌起复杂情绪。

金蝉子的往事,他这一世全然不记得。

可到了一处,便有人提起他前世的种种。

让他仿佛在照一面打碎的镜子,怎么也拼不完整。

“贫僧前世之事,贫僧已记不得了。若有怠慢之处,还望大仙见谅。”

“法师不必挂怀。”

镇元子摆了摆手,“前尘往事,记不得便记不得罢。

重要的是这一世。法师这一路西行,所经历的劫难,贫道皆有耳闻。

今日一见,法师的道心比前世更加坚固,这是好事。”

说到此处,他话锋一转,“只是法师可曾想过,这一路西行,为何劫难不断?”

玄奘微微一怔。

“那些劫难,有外道侵染,有妖魔拦路,有仙佛试探。

看似杂乱无章,实则皆指向同一桩事。”

镇元子望着殿中那两个天地字,缓缓道,

“有人在这西行路上布了一局棋。

一难便是一枚棋子。

每一枚棋子都旨在拖延法师的脚步。

因为法师每走一步,离西天便近一步。

离西天愈近,便愈接近真相。”

“什么真相?”

“贫道也不知。”

镇元子摇了摇头,“但贫道知道,那布局之人对灵山的规矩了如指掌。

对天庭的动向洞若观火。

对取经人的根底更是清楚得不能再清楚。

这等人物,三界之中屈指可数。”

玄奘双手合十,默然不语。

他想起乌巢禅师在浮屠塔中说的话。

黄风岭上灵吉菩萨说起的梦中人。

这些线索如同一颗颗散落的珠子,串不成一条线,却隐隐指向同一个人。

“法师不必多想。”

镇元子将玉麈往臂弯里一搭,“既然到了贫道这五庄观,便在此歇息几日。

贫道虽不才,却也有几分手段。

这万寿山中,尚无人敢来生事。”

玄奘正要推辞,孙悟空却抢先开了口:“小和尚,这老道士说得对。

咱们折腾了这一夜,你的身子也不是铁打的。

歇两日再走不迟。”

玄奘便点了点头。

镇元子吩咐清风明月去安排斋饭客房。

又命众徒弟将人参果树的断枝残叶,收拾干净。

他自己则走到那石椁前,低头望着椁中那个种字。

那种字上的暗紫光芒已彻底消散,化为是一层淡青光晕。

“大圣推树之时,可曾留意这个字?”

孙悟空走到近前,低头望了望:“俺老孙认得这字。

这是太古时代的文字,其意为种。”

“不错。”

镇元子微微颔首,“这个字,是那织念者刻下的。

它想在这灵根之中种下自己的念头,让它生根发芽,开花结果。

若真让它种成了,这人参果树便会变成它的化身。

三界法则便会被它撕开一道永不愈合的裂隙。”

他将手按在石椁上,掌心灵气涌动。

石椁上的裂纹自行弥合。

椁中残余的暗紫雾气被尽数净化,化作一缕青烟消散在风中。

“大圣说贫道是镇压它。其实不然。贫道是在等一个时机。”

“什么时机?”

“等一个能推倒这棵树的人。”

镇元子转过身来,望着孙悟空,

“这棵树不推倒,那织念者便永远躲在树下,如同毒蛇藏在草丛中。

贫道虽能镇压它,却不能彻底铲除它。

因为它的根已与灵根融为一体。

唯有将灵根推倒,才能将它连根拔起。

可这灵根是道祖亲手从混沌中带出的神物,三界之中谁有胆量推倒它?

谁又有本事推倒它?”

“所以老道士故意去弥罗宫听讲,留下两个道童,还让他们打下人参果给小和尚吃?”

“不错。”

镇元子坦然承认,

“贫道早已知晓那织念者,会在贫道离开后蠢蠢欲动。

贫道也早已知晓大圣会来。

大圣这一棒打在树上是意料之外,贫道反倒欠大圣一个人情。”

孙悟空闻,金睛一转,哈哈大笑起来。

那笑声朗朗,震得殿中那两个天地字上的朱砂都亮了几分。

“好个老道士!你倒是会算计。自己不动手,让俺老孙来当这个恶人。”

“恶人未必。”

镇元子微微一笑,“大圣这一棒,明是推倒灵根,实是救了三界。

这份功德,比什么人参果都大。

只是大圣既然领了这份功德,便须帮贫道再做一件事。”

“什么事?”

“救活这棵树。”

镇元子指着那棵倒在地上的树,“贫道能以三光神水温养,以五行真气培植,却少了一样东西。

没有那东西,这树便活不过来。”

“什么东西?”

“大圣的一滴心头血。”

孙悟空眉头微皱。

“这棵树是灵根,灵根有灵。

它被大圣推倒,心中必对大圣有怨。

若不能化解这怨,三光神水浇上去也是枉然。

大圣若肯以一滴心头血滴在树根上。

以血为引,以心为桥,便能让这棵树重获生机。”

孙悟空默然片刻,伸出一根手指,在胸口一点。

一滴心头血从指尖飞出,落在树根上。

那血滴晶莹剔透,如同红宝石一般,泛出淡淡金芒。

血滴落入树根,只听得一声轰鸣,从地底传来。

那棵倒下的树猛然一震,满树残叶簌簌而落。

断裂的根须却开始飞速重新生长。

根须扎入泥土,树身缓缓抬起。

镇元子见状,将玉麈往空中一拂。

一道清光从尘尾上飞出,化作满天甘霖洒落。_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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