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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3章 碗子山古佛点金蝉 宝象国公主托书雁

紧接着,一股暗金雾气从谷口涌入。

转瞬之间,便将整座山谷笼罩其中。

“不好!”小白龙心头一凛。

茅屋前。

传来二妖惊呼:“大王回来了!大王怎么这般快便回来了?”

百花羞从前门冲出来,面色煞白,喝问道:“大王不是说去会故人么?”

“怎的不到盏茶工夫便回来了?”

话音未落。

暗金雾气在半空中一凝,化作一个身穿锦袍的身影。

高约丈二,头戴一顶紫金冠,冠上缀着七颗暗紫色的珠子。

面如蓝靛,目若铜铃,颔下长髯垂到胸前,髯色青碧。

腰间悬着一柄九环钢刀。

最诡异的,是周身雾气,之中有无数触须伸缩不定。

这妖魔正是碗子山波月洞之主,自号黄袍郎。

黄袍怪按落云头。

一双铜铃眼在百花羞面上扫去。

望了望空荡荡的竹榻,似笑非笑。

他也不恼。

将九环刀往地上一顿。

九个金环叮当作响。

“你放那和尚走,可曾问过我?”

百花羞身子一颤,强撑笑意,迎上前去,挽住黄袍怪的手臂,软声道:

“郎君莫要生气。”

“方才妾身做了一个梦,梦见一个金甲神人。”

“说妾身幼时在宫中许下一桩心愿,要斋僧布施。”

“醒来便见那和尚被绑在榻上,妾身想着,不如放他走了,就当还了愿。”

“郎君素来疼我,总不会为这点小事责怪妾身罢?”

铜铃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

十息之后,哈哈大笑起来。

风铃被震得碎裂开来,化作满天竹屑。

“好!好!好!”

黄袍怪将百花羞的手推开,

“浑家说放,那便放了。”

“左右不过是一个和尚,吃了他也增不了多少道行。”

“只是,”眼中寒光暴射,

“浑家,你跟了我十三年,可曾见我在乎过什么和尚道士?”

“我今日将这和尚掳来,本就不是为了吃他。”

“郎君不是为了吃他,那为何要将他掳来?”百花羞一怔。

黄袍怪将九环刀收回腰间,负手走到老梅下,折了一枝梅枝,在手中把玩。

梅枝在他手中转了三圈,枝头青梅纷纷坠地。

落在泥土中,化作了三颗碧油油的眼珠,骨碌碌,滚到百花羞脚边。

吓得她连退数步。

“浑家有所不知。”

黄袍怪转过身来。

面上嬉笑尽数敛去,化为阴鸷深沉,

“那和尚不是寻常和尚。”

“他乃金蝉子转世,是灵山如来钦点的取经人。”

“身上有天道烙印,大唐国运,灵山诸佛的护法之力。”

“杀他,于本座而,不算难。”

”可杀了他之后呢?”

“灵山诸佛会善罢甘休?玉帝老儿会袖手旁观?”

“届时,莫说这小小的波月洞,便是整座碗子山,也要被天兵天将踏成齑粉。”

百花羞听到此处,心中愈发不解:“郎君既知杀他不得,为何还要将他掳来?”

“因为有人要见他。”

黄袍怪将梅枝往空中一抛。

梅枝在半空中炸开,化作满天碧绿火星。

便在此时,山谷深处传来一声闷响。

谷中潭水翻涌,老梅簌簌落下。

黄袍怪面色微变,转头望向山谷深处。

茂密荆棘丛中,有一道金光在闪烁。

“看来那位故人已经等不及了。”

黄袍怪喃喃道,又转向百花羞,

“浑家,你且回屋去,莫要出来。接下来的事,不是你能掺和的。”

百花羞还想再说什么,黄袍怪已大袖一拂。

一道暗金雾气裹住百花羞,将她推入屋中。

随即,大门自行关闭。

门上浮现出一道暗金符印,将整座茅屋封得严严实实。

黄袍怪深吸一口气,身形化作一团暗金雾气,向那荆棘丛深处掠去。

另一边。

玄奘沿着羊肠小道,走了约莫三里地。

脚下地势渐渐开阔。

前方出现一片石坪。

石坪方圆不过十余丈。

地面光滑,倒映天光。

正中央,盘膝坐着一个老僧。

老僧身穿一件灰布僧袍,蹬一双草鞋。

宛若一具在沙漠中晒了许久的干尸。

唯一还活着的,是那双眼睛。

澄澈如水,深邃如渊。

望向玄奘,闪过一丝悲悯之色。

“老衲在此等了你十三年。”

玄奘一怔,双手合十道:

“贫僧与老禅师素未谋面,老禅师为何在此等候贫僧?”

老僧微微一笑。

整张脸宛若一块被揉皱的布。

旋即,抬起右手。

手上只剩三根手指,食指和中指齐根而断。

三根手指夹住一卷泛黄的经卷,放在膝上展开。

上面的文字,像是蝌蚪,游走不定。

“你不认得我,却认得这卷经。”

老僧将经卷举起来,经文泛起淡淡金光,

“这卷经,是你前世,在灵山亲手抄写的。”

“那时候,你还叫金蝉子,是如来座下最得意的弟子。”

“抄完后,你将这卷经呈给如来。”

“如来观了三天三夜,将经卷还给你,道,抄得一字不差。

可惜,可惜...”

玄奘心头剧震。

便在此时,一阵暗金雾气从石坪边缘涌来,黄袍怪身形凝聚。

他向老僧抱拳一礼:“大师,人带来了。”

老僧微微颔首,将经卷收入怀中,向玄奘招了招手:

“过来,老衲给你看一样东西。”

玄奘定了定神,随即走去。

石坪光滑,可倒影却与本人动作不同步。

玄奘双手合十,倒影却垂手而立。

前者脚步沉稳,倒影却步履蹒跚。

宛若,一个垂暮老人于泥泞中跋涉。

老僧面前三尺处,玄奘站定。

三根手指,在石坪上一划。

石面泛起涟漪。

渐渐的,浮现出一幅画面来。

大雄宝殿中,诸佛端坐,梵唱庄严。

月白僧袍的年轻僧人,跪在如来座前,面上满是困惑之色。

“如世尊所,众生皆苦,佛法能度一切苦厄。”

“可弟子有一事不明,佛法若真能度人...

为何世间仍有刀兵之灾,饥馑之苦,生离死别之痛?”

“从未听过佛法,听了却不信,信了却不修...他们难道便该永堕苦海么?”

如来声音慈悲而浩渺:“金蝉子,你所问的,正是佛门第一大惑。”

“你所见的,正是佛门第一大障。”

“须知道,佛法是舟,众生是渡河之人。”

“舟已在此,人不肯上船,奈何?”

“人上了船却不划桨,又奈何?”

“那便不能将船直接送到彼岸么?”年轻僧人眼中满是不解,

“世尊有大神通,大法力,大慈悲,何不直接将众生接引至彼岸?”

良久,良久。

如来:“若能将船送到彼岸,我还要你等弟子做什么?”

画面在此定格。

澄澈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神色:“明白了么?”

玄奘声音多了沙哑:

“贫僧……贫僧看明白了前世所问,却看不明白佛祖的回答。”

“你当然看不明白。”老僧笑声苦涩,

“你前世听了那个回答,心中便生出了一根刺。”

“扎到你十世转世都未曾拔出。”

“你若看不明白那根刺是什么,这一世的取经,依旧是一场空。”

“敢问老禅师,那根刺是什么?”玄奘双手合十。

老僧一字一顿道:“那根刺是一句话佛不度人,人须自度。”

此一出,石坪上空的铅灰云层猛然裂开。

一道天光直直照下,将老僧和玄奘一同笼罩其中。

玄奘只觉得灵台之中,有口铜钟轰然作响。

咚――

那根刺莫名松动了。

接着,被诵了千万遍的经文,清晰浮现。

如是我闻...

佛在舍卫国...

o树给孤独...与大比丘众千二百五十人俱...

经文是佛说的,悟的,证的。

诵了这些年,走了数千里路,仅仅只在重复佛的路。

“原来如此。”玄奘低声喃喃,“佛不度人,人须自度。”

眉心那道火焰印记猛然亮起。

乌金光芒如同一轮初升的朝日,将周身笼罩其中。

那光芒与天光交汇在一处,将整片石坪映成了淡金之色。

便在此时,一阵掌声从石坪边缘响起。

黄袍怪从暗金雾气中走出,意味深长笑着。

“金蝉子,你能悟到这一步,已胜过灵山上那些只知道念经的泥塑木偶了。”

“可惜,”将九环刀从腰间解下,“悟了道理,能不能活着走出这片石坪?”

玄奘转过身来,面上却无惧色。

“贫僧既然悟了道理,便已不是方才任你掳掠的和尚了。”

眼中清明似水,“要动手便动手,何必多?”

黄袍怪哈哈大笑。

九环刀往肩上一扛,眼中闪过一丝玩味:

“有趣。你倒是比你那两个徒弟有种得多。”

还没说完。

一道白影从石坪下方窜出。

快如闪电。

黄袍怪眉头一皱,侧身避过。

白影一扑不中,在空中一个翻身,落在玄奘身前。

四蹄踏地,鬃毛倒竖,龙目之中满是愤怒之色。

“师父快走!”

小白龙口吐人,龙吟之声响彻山谷,“这妖怪交给弟子来挡!”

黄袍怪看了看袍角上,被龙爪划开的口子,眼中闪过一丝讶异:

“西海龙太子?”

“你不在海里做你的龙太子,却变作一匹马给这凡僧当坐骑。”

“你父王若是知道了,怕是要气得把西海都翻过来。”

小白龙将龙角对准黄袍怪,低沉咆哮起来。

一时间,谷中潭水激荡不已,石面泛起层层涟漪。

刀锋斜指地面,黄袍怪缓步走来。

七步落下,整个石坪已被暗金雾气笼罩了一半。

小白龙丝毫不惧,龙首高昂。

口中凝聚一团碧色光球。

那是龙族本命神通癸水神雷。

光球之中海潮起伏,精魂游弋。

千钧一发之际。

枯槁老僧忽道:“奎木狼,够了。”

黄袍怪为之一顿。

转过身来,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

敬畏,忌惮,还有一丝难以掩饰的怨恨。

“大师,我这名字,你已是多少年不曾叫过了?”

黄袍怪将九环刀收回腰间,颇为感慨。

老僧身形瘦小,站起来,也不过到黄袍怪胸口。

可后者,却是不由自主地退了一步。

“这和尚能悟到人须自度这四个字,便已具足了灵山第十一级浮屠的资格。”

“你若要伤他,先问过老衲这三根手指。”

右手举起,三根手指宛若拈笑。

此刻,石坪上空,裂口之中,无数金色梵文倾泻而下。

落在暗金雾气上,嗤嗤作响,雾气飞速消融。

黄袍怪面色骤变,连退数步。

暗金雾气翻涌不定,正在抵挡梵文侵蚀。

“大师!你竟为了他,要与我一较?”黄袍怪咬牙道。

老僧淡淡道:“老衲是在救你。”

“你体内的东西,已快要完全觉醒,若再造杀业,届时谁也压不住它。”

此一出,黄袍怪望向胸口。

胸口处,锦衣之下,一团暗金光芒蠕动不定。

“哼!”

黄袍怪将暗金雾气尽数收回体内,向老僧抱拳一礼,

“既是大师开口,小王今日便给大师这个面子。”

“那和尚,你带走。”

“不过,你记住了。”

“你有两个徒弟还在我手上。”

“若想要他们活命,便拿你方才悟的来换。”

罢,黄袍怪身形化作暗金雾气,冲天而起。

转瞬便消失在碗子山的方向。

梵文消散,云层合拢。

玄奘走到老僧面前,双手合十,深深一躬:

“多谢老禅师救命之恩。敢问老禅师法号?”

老僧微微一笑。

“老衲法号...”

玄奘猛然回过神来,欲将下拜行礼。

“此处并非灵山,不必多礼。”

老僧摆了摆手,“今日能在此点化你,老衲也算是了却当年因果。”

说到此处,三根手指,在玄奘眉心虚虚一点:

“你方才悟了佛不度人,人须自度,这很好。

但还不够好。

你还要悟另一句话,才能破这一劫。”

“敢问老禅师,贫僧还需悟什么?”

老僧闻,却化作一道淡金佛光,消散在天地之间。

玄奘立在原地,心中翻涌不息。

将前面一句话,在心中默诵了数遍,不禁仰天大笑。

笑声清朗,与往日谨小慎微的唐僧,判若两人。

“师父?”小白龙疑惑地望着他。

玄奘收了笑声,将禅杖拄在手中,翻身上了马背。

“小白龙,咱们去救宝象国。”

小白龙长嘶一声,四蹄翻腾,驮着玄奘向东而去。

马蹄声在山谷中回荡,渐行渐远。

而在他们头顶百丈高空,云雾之后,李晏立于五色长虹之上。

他将方才石坪上发生的一切,尽收眼底。

“燃灯古佛也下场了嘛......”

李晏喃喃自语,五色长虹调转,向宝象国飞去。

云层玄奘骑了白龙马,沿碗子山小路向东急行。

马蹄踏碎石。

约莫行了半个时辰,一片平川展开在眼前。

平川尽头,可见一座城池的轮廓。

城墙上旌旗招展,城楼高耸入云,城门洞开,行人如织。

玄奘入城。

城中街道宽阔,两旁店铺鳞次栉比。

叫卖议价,孩童嬉笑,交织一处,热闹非凡。

他已许久不曾见过这般烟火气了。

自过了白虎岭,一路上皆是荒山野岭,妖雾弥漫,连个活人的影子都难得见着。

走在熙熙攘攘的街道上,不禁生出几分恍如隔世之感。

翻身下马,向路人打听馆驿所在。

路人见他是个和尚,倒也和善,指了指东街方向。

玄奘牵马沿东街而行。

行了约莫一炷香的工夫,看见一座馆驿。

门前立着两个驿卒,见了玄奘,连忙迎上来,打躬作揖:“长老从何处来?”

玄奘合十道:“贫僧乃东土大唐差往西天取经的僧人,路过贵国。

欲借宿一宵,明日早朝倒换文牒。”

驿卒连忙将他请入馆驿,安排了上房,又端来热水斋饭。

玄奘将白龙马拴在后院马厩中,回到房中,坐在榻上。

取出百花羞那封书信,在灯下细细端详。

素白绢布上,绣着一朵小小的菊花,针脚细密。

封口处,胭脂印已有些褪色。

想来这封信已写了许久,只是一直没有机会送出。

玄奘将书信收入怀中,盘膝坐在榻上,阖目调息。

灵台之中,老僧那番话回荡不已。

此刻,窗外传来更夫的梆子声,已是三更时分。

玄奘睁开眼,望向檐下灯笼。

灯光虽弱,却照亮了檐下一方小小的天地。

几只飞蛾绕着灯罩扑腾。

玄奘微微一笑,若有所思:“一盏风灯,亦能...照见方寸。”

便在此时,院中传来一声闷响。

推窗看去,一道金光落在庭心,化作一个毛脸雷公嘴的行者。

行者浑身毛发焦糊了半边。

虎皮裙上烧了好几个窟窿,面上却仍挂着嬉笑模样。

“大圣!”玄奘又惊又喜,连忙开门迎出。

“小和尚莫慌,俺老孙来了。”

悟空大踏步走进房来,一屁股坐在榻上。

端起桌上冷茶,咕咚咚灌了个干净,方才抹了抹嘴,

“那业火之河果然厉害,俺老孙差点被它烧成焦炭。”

“不过老罗汉倒是个明白人,临了把一身修行化作菩提心,送了俺老孙一场造化。”

玄奘见他虽说得轻巧,金睛深处却藏有凝重,便知绝不似口中那般轻松。

当下也不追问,只将方才百花羞托书之事,说了一遍。_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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