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晏离了平顶山,并未随取经队伍同行。
驾五色长虹直上九霄,寻了一处云海深处的浮空仙岛,落下了云头。
这仙岛悬于三十三天之外,不在天庭辖制之内,亦不在灵山感召之中。
乃是一处三界夹缝里的无主之地。
岛上生着几株万年老松,松下有一方青石。
李晏盘膝坐于青石之上,将竹杖横在膝头,唤出了山河社稷镜。
镜面之上,那一行行金色小字犹在闪烁,最末一行写着。
当前缘法之气:421660327680
李晏望着这行字,沉吟良久。
此番在平顶山,他以假悟空的面目示人,又以天罡三十六变之大神通装天。
三界震动,天庭侧目,四大部洲为之哗然。
缘法之气暴涨至此,乃是他证道大罗之后,头一遭将自身道行展露于三界之前。
这般声势,有好有坏。
好处是缘法之气来得快,坏处是暗中的对手怕也盯上了他。
“还不急。”
李晏低声自语,在镜面上一划,将那行蜕变提示暂且压下。
眼下有更要紧的事。
那外道种子虽然被他炼化,可种子是谁埋下的?
金角银角背后还有没有人?
那教唆二童修炼《离水真诀》的又是何方神圣?
那些疑团不解,心头那根刺便拔不掉。
李晏将竹杖往青石上一点。
一道五色光晕向四面八方扩散开去。
光晕过处,岛上的松针竖起,山石泛起清光。
整座浮空仙岛被一层太极图笼罩其中。
他双手结了一个法印,口中念念有词,山河社稷镜浮上半空。
镜面之中日月沉浮,山河倒悬,星辰轮转,赫然是一个完整大千世界的虚影。
“以吾之名,代天巡狩。”
李晏一字一顿,化作金色符文,飞入镜面之中,
“以外道残息为引,追本溯源,因果倒查。”
话音落下,镜面亮起混沌之色,如同天地初开时,那一缕尚未分化的太初之光。
光芒之中,无数因果线浮现出来。
李晏的眉头越皱越紧。
那外道种子的因果线竟然遍布四洲。
就连四海之外,十洲三岛,甚至天庭辖下的某些仙山福地。
灵山脚下的某些佛国净土,都有外道因果的蛛丝马迹。
“好大的手笔。”
李晏眼中闪过一丝寒光。
催动法力,将镜面中的因果线一一梳理,试图找出那埋种之人的真身所在。
可他追溯一条因果线至尽头,那尽头便是一片混沌。
像是被什么东西遮蔽了天机。
那遮蔽天机的手段极为高明,不是寻常仙佛能做到的。
要么是圣人级别的存在亲自出手。
要么是那外道本身便有混淆因果的本事。
李晏冷笑一声,将竹杖往镜面上一点。
杖尾触镜之处,泛起层层涟漪,涟漪之中涌出大量五色光华。
他在《太上感应篇》中悟出的观己证道之法。
其中有一桩妙用,唤作照见因果。
此术不以法力强行破开遮蔽。
是以己心感天心,以己身合大道,让因果线自行显露其本来面目。
天机可以遮蔽,但大道无遮。
万物皆在大道之中,因果亦在其中。
只要能感应到大道运转的轨迹,便能绕过那层遮蔽,窥见背后的一鳞半爪。
五色光华顺着因果线蔓延开去。
镜面中的画面开始飞速变幻。
东胜神洲傲来国,那花果山附近的一处深谷之中。
地底百丈深处,赫然埋着一颗与平顶山一般无二的暗金种子。
种子周围布着一座古怪的阵法,阵纹呈倒三角之形。
中隐隐有暗金脉络延伸向四面八方,正在悄无声息地吞噬地脉灵气。
画面再转。
西牛贺洲,灵山脚下的舍卫国中,那o树给孤独园的旧址之下,竟也埋着一颗。
只是这颗种子被一层淡金佛光压着,尚未发芽。
那佛光李晏认得,乃是如来亲传的《金刚般若波罗蜜经》之力。
看来灵山也察觉到了地底的异常。
只是不知为何没有将种子取出,只以经文镇压。
画面又转。
南赡部洲,大唐国境之内。
长安城皇宫正下方,地底千丈深处,同样有一颗暗金种子正在跳动。
这颗种子比平顶山那颗还要大上三分。
跳动的频率也更快,像是随时可能破壳而出。
种子周围有九道龙气盘旋护持。
那是大唐国运所化的真龙之气,正在拼尽全力压制种子的生长。
画面再转。
北俱芦洲,一片荒芜死地之中,地面裂开了一道千丈长的巨大裂缝。
裂缝深处,涌动着无数暗金雾气。
雾气之中隐隐可见一颗巨大的暗金竖眼正在转动。
那竖眼的瞳孔呈倒三角之形,瞳孔深处,无数细小的触须正在蠕动。
这颗种子已然发芽,长成了一株参天巨树般的怪物。
将方圆数百里的生灵尽数吞噬殆尽。
北俱芦洲本就地广人稀,那片死地更是人迹罕至,是以至今无人发觉。
李晏越看越是心惊。
这种子的数量远超他的预料,遍布三界四洲,竟有数十处之多。
更让他心惊的是,这些种子埋下的时间各不相同。
最早的一颗埋在北俱芦洲,少说也有三万年之久。
最晚的一颗埋在平顶山,不过数百年光景。
这说明埋种之人已经在三界之中暗中布局了数万年。
这份耐心手段,着实令人心惊。
“不对。”
李晏皱起眉头,将竹杖往镜面上重重一点。
五色光华暴涨,将所有因果线同时照亮。
他发现在这些因果线之中,有一条线格外的粗壮幽深。
从平顶山一路向上,直入九霄。
穿过了天庭三十六宫七十二殿。
最终消失在一片混沌之中。
那片混沌,李晏认得。
那是天庭最深处的弥罗宫,乃玉皇大天尊的居所。
玉帝的弥罗宫是三界之中,天机最为森严之地。
便是大罗金仙也休想窥探其中分毫。
因果线延伸到弥罗宫便断了。
李晏沉吟片刻,又将竹杖指向另一条因果线。
这条线从平顶山一路向西,穿过了灵山脚下的金刚轮山.
最终消失在灵山大雷音寺的深处。
那里是如来讲经之地,是三界佛法的源头,天机之森严不亚于弥罗宫。
“一个在天庭,一个在灵山。”
李晏收回竹杖,眼中闪过一丝若有所思的神色,
“或者说,两个都在天庭,两个都在灵山。那埋种之人,好深的心机。”
没有继续追查下去。
弥罗宫和大雷音寺都不是他能窥探的地方,强行追溯因果只会打草惊蛇。
况且,他手中还有另一条线索。
李晏将山河社稷镜翻转过来,镜背朝上。
镜背之上刻着无数符文。
流转不息,隐隐构成一个太极八卦的图案。
阴阳双鱼游走不定,乾坤震巽坎离艮兑八位齐明。
镜背之中涌出一道淡金色的光柱,光柱之中浮现出一个人影。
太极八卦图旋转了九九八十一圈,镜面中的人影变了又变。
白发老翁,年轻沙弥。
一个身披金甲的天将,袈裟罗汉。
种种形象皆是一闪而过。
最终定格在一个画面上,让李晏也不禁眉头微挑。
那是一只猴子。
毛脸雷公嘴,孤拐面,磕额头,獠牙外露,两只眼睛金光闪闪。
与孙悟空一般无二。
只是那双金睛之中,没有悟空的桀骜不驯,如同深渊一般,看不见底。
“六耳猕猴。”
李晏吐出这四个字。
他在方寸山上时,菩提祖师曾讲过一则秘闻。
说天地之间有四大灵猴。
第四便是六耳猕猴。
此猴善聆音,能察理,知前后,万物皆明。
若立一处,能知万里外之事。
但这四大灵猴之中,六耳猕猴最为神秘。
其他三种灵猴,或多或少,都在三界之中留下过踪迹。
唯独六耳猕猴,从未有人见过其真容。
菩提祖师说起此事时,语气中罕见的凝重。
只说了一句话便不再多。
“六耳者,三尸也。”
李晏当时不甚了了。
后来证道大罗之后,在《太上感应篇》中,读到过一段玄奥至极的经文,
方才明白祖师话中之意。
原来所谓的六耳,并非字面上的六只耳朵。
实乃道家修炼中的一种隐喻。
道家修炼讲究斩三尸,三尸者,上尸彭踞,中尸彭踬,下尸彭f。
三尸去则六门闭,六门闭则耳根清净。
是以六耳乃三尸之别称。
便在此时,李晏忽有所感,抬头望向天际。
只见九天之上,一道金光从南天门方向破空而来。
转瞬之间便到了浮空仙岛上空。
金光散去,显出一个白发白须的老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