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路之上,五色长虹穿云而过。
青袍猎猎,李晏斜倚竹杖。
方才在宝林寺中一番论道,缘法之气又有所增益。
此刻心神沉入山河社稷镜中。
只见镜面之上金色小字逐行浮现。
于宝林寺点化晦明方丈,解其三十年守井之心结。
守是慈悲,放下亦是慈悲。
灯若不自燃,旁人添再多的油,终究会灭。
缘法之气+4000
三十年度徒,度的是自己心中的执。
执念一消,残魂归天,慧空那一点灵光亦得解脱。
缘法之气+6000
于井边论道,助玄奘再悟一层。
取经非为赶路,实为炼心。
度众生是愿,愿为舟。
执于度众生是锚,锚困己。
随缘而行,随缘而度,方是究竟。
缘法之气+8000
以五色光幕护持宝林寺,破除外道残念,正本清源,重塑寺院风水格局。
古井重清,地脉复通,百年阴霾一扫而空。
缘法之气+5000
助乌鸡国太子认父,揭开三年前国王被替之真相。
太子虽未全信,然疑心已种,待尸身出水之日,便是真相大白之时。
缘法之气+4000
李晏目光扫过这一行行小字,心中默算。
此前在平顶山一役后,缘法之气已积至四十二万一千六百六十缕。
后来。
追溯外道因果,遍照三界四洲,甚至触及弥罗宫与大雷音寺的天机。
那一番追查耗费极巨。
山河社稷镜每次穿透一处禁制,便要消耗数千缕缘法之气。
天庭三十六宫七十二殿。
灵山金刚轮山大雷音寺。
四海之外十洲三岛...等等,都不是那么好窥探的。
尤其是弥罗宫外那层天机遮蔽,足足耗去了一万两千缕方才窥得一鳞半爪。
大雷音寺深处那层佛光结界,又耗去了一万多缕。
这一进一出,扣去消耗的三十二万七千六百八十缕。
加上今日在宝林寺与乌鸡国郊新得的这几笔。
镜面上最终浮现出一个数字。
当前缘法之气:148980655360
李晏望着这个数字,眉头微展。
先前那番追溯因果虽然耗费巨大,却是值得的。
那埋种之人的踪迹虽未能完全锁定,但已隐隐指向了两处所在。
一处是天庭最深处的弥罗宫,玉皇大天尊的居所。
另一处是灵山脚下,金刚轮山深处,某座不在地图之上的古寺。
这两个地方,都不是他眼下能轻易涉足的。
弥罗宫自不必说,那是三界至尊的居所,便是大罗金仙也休想擅入。
至于灵山金刚轮山深处那座古寺嘛!
李晏以山河社稷镜观照,只看到一片混沌。
混沌之中隐隐透出一缕金光,清正温润,不似外道之物。
却又与外道因果线纠缠在一处,说不出的诡异。
更让李晏心生警觉的是,追溯因果的举动惊动了老君。
老君亲自来浮空仙岛寻他。
表面上是告知灵山诸佛的态度,暗地里却将悟空体内的太初之气一事和盘托出。
这是在提点他啊!
六耳猕猴之劫将至,须得早做打算。
思及此处,五色光华微微一震,长虹飞行的速度放缓了几分。
前方云海翻涌,隐隐可见一座巍峨山脉横亘天际。
那山脉形如五指,五峰并峙。
五台山乃文殊菩萨的道场,佛门四大名山之一。
山中寺院林立,香火鼎盛,常年有佛光笼罩。
寻常妖魔莫说靠近,便是远远望上一眼,也要被那佛光灼得魂飞魄散。
李晏此去,为的是见文殊菩萨一面。
不为别的,只为问一句话。
那青毛狮子是文殊菩萨的坐骑。
五百年前,李晏曾从青毛狮子眉心抽出一缕外道之气。
当时,他只道是那狮子不慎沾染了外道之物,并未深究。
可如今看来,那缕外道之气并非沾染那么简单。
文殊菩萨身为青毛狮子的主人,当真对此一无所知?
若他知情,为何五百年来不曾出手化解?
反之,那埋种之人又是如何绕过文殊菩萨的感知,种下外道种子的?
这些问题,李晏需要一个答案。
不过,他心中清楚,此去五台山不会顺利。
之前在浮空仙岛上,老君给他看过一枚玉符,符中录着灵山法会上的一场对话。
大力金刚佛,对他四处追查外道之事大为不满。
语之间颇有指责他,借追查外道之名,行窥探灵山之实。
虽然月光遍照菩萨替他说话,但如来始终不曾表态,这本身便是一种态度。
佛门之中,对他有意见的恐怕不止大力金刚佛一个。
李晏心中盘算了一番。
灵山四大金刚,八大菩萨,五百罗汉,三千揭谛。
其中与他有过交集的寥寥无几。
莫家庄四圣试禅心时,他曾在文殊菩萨面前施展过五色光华。
那时文殊菩萨对他颇为客气,还曾与他论过几句禅机。
但客气归客气,毕竟他是那一脉的传人,与佛门天然便隔着一层。
此番他若直接以真身闯五台山,只怕山门都进不去,便要被护法金刚拦下。
就算进去了,文殊菩萨也未必肯见他。
即便见了,有些话也不方便当着佛门众弟子面前直说。
李晏沉吟片刻,将竹杖往云头一点。
长虹散去,他落在一处荒山野岭之中。
四周古木参天,藤萝密布,山涧流水潺潺,鸟鸣啾啾,倒是一处清幽所在。
盘膝坐下,唤出山河社稷镜,拂过镜面。
镜中浮现出五台山的全貌。
五峰并峙,中峰最高,名曰锦绣峰。
峰顶有一座古寺,便是文殊菩萨的道场。
寺中有一座文殊阁。
其中供奉着文殊菩萨的金身。
手持智慧剑,座下是一头青毛狮子的塑像。
李晏将镜面拉近,细细观照大圣文殊寺四周的禁制。
佛光笼罩,梵文流转,护法金刚的虚影在虚空中若隐若现。
整座寺院被一层又一层的佛门结界包裹着,如同铁桶一般。
若是硬闯,便是大罗金仙也要费一番手脚。
更让李晏心生警觉的是,那佛光深处还藏着一缕极淡的气息。
那气息若有若无,若非他以观己证道之法细细感应,根本察觉不到。
“果然。”
李晏低声自语。
五台山中也有外道之力的痕迹。
只是这股外道之力极为隐晦,像是被什么力量压制着。
这就更麻烦了。
在未弄清虚实之前,贸然以真身闯山,绝非明智之举。
李晏闭目沉思。
他既是大罗金仙,又通晓天罡三十六变与地煞七十二变。
变化之术早已炉火纯青。
此番去五台山,最好的法子便是以变化之术混入寺中,暗中观察,见机行事。
只是变作什么,却要仔细斟酌。
变作佛门弟子?
五台山规矩森严,僧人的度牒,衣袍,念珠皆有定数。
贸然多出一个生面孔,立时便会被察觉。
还是说香客――
五台山常年香客不断,混迹其中倒是不显眼。
但香客只能在寺中参拜游览,进不了藏经阁,禅堂,方丈室等要紧之处。
或是某位弟子?
这个法子倒是可行,但须得先摸清那位弟子的习性谈,否则一开口便会露馅。
正思忖间,忽听得山涧下游,传来一阵说笑声。
李晏循声望去,只见三名僧人正沿着山道向上攀行。
为首的是一个中年和尚。
身穿一领茶褐色僧袍,外罩一件袈裟,肩上搭着一个布袋。
手持一根六环锡杖。
身后的两个年轻僧人,身材瘦削,双目有神。
背上各负着一只竹篓,篓中装着香烛经卷。
那中年和尚走得不快,偶尔停下来望一望山势。
他面皮白净,慈眉善目,只是眉间有一道淡淡的三角疤痕。
李晏眉头微挑。
“有点意思。”
将身形一隐,他化作一阵清风,悄然跟上那三个僧人。
只听那年少些的和尚说。
“师父,咱们此番去五台山挂单,当真能见着文殊菩萨么?”
中年和尚微微一笑,杖上铜环发出清脆的响声。
“见与不见,皆是缘法。
你心中有菩萨,菩萨便在你心中。
反之,便是面对面也不相识。”
年少和尚挠了挠头,似懂非懂。
年长些的那人,却笑道:“师父又在打机锋了。
师弟,师父的意思是,咱们去五台山是去参学。
参菩萨智慧,学之愿行。
若一味想着见菩萨的真身,反倒落了下乘。”
中年和尚含笑点头。
“悟明说得不错。悟心,你师兄的慧根比你深些,你多向他学学。”
那叫悟心的小和尚不服气地撇了撇嘴,却也不敢顶撞,只是嘟囔道:
“师兄也不过比我早入门三年罢了。
等我到了师兄的年纪,慧根未必便比他浅。”
悟明也不恼,只是笑道:“好好好,等师弟到了我这年纪,定然比我强。
眼下嘛,师弟还是先想想到了五台山,怎么过那三灾八难罢。”
李晏听到三灾八难四字,心头一动。
佛门所谓三灾八难,原是修行途中的种种障碍。
但看这两个小和尚的神色,似乎这三灾八难是实实在在的关卡啊!
李晏悄然跟上,继续听那师徒三人说话。
悟明道:“师父,弟子听说五台山近年来规矩愈发严了。
外来僧人若要挂单,须得过三关。
首先呢,便是那金刚伏魔关,由护法金刚把守,专验来者是否妖魔所化。
过了之后,就到般若智慧关了。
是以首座和尚主持,专考来者的佛法修为。
最后那关,我也有所耳闻。
好像是文殊问心关,最难!
据说要在文殊阁中独坐一宿。
若能坐到天明,方算过关。
否则,便要被请出山门。”
悟心闻,咂舌道:“这般严格?那咱们岂不是要空跑一趟?”
中年和尚笑道:“你怕什么?
你又不是妖魔所化,何惧金刚伏魔?
并非不通道理,怎么害怕般若智慧?
心中若是没鬼,文殊问心?易如反掌而已。”
悟心道:“师父说得轻巧。
弟子虽不是妖魔,可那护法金刚的金刚杵也不是吃素的。
我虽读过几卷经,但是首座和尚问起难些的问题来,弟子怕是答不上。
至于文殊问心关……弟子连什么是问心都不晓得,怎生坐得住?”
中年和尚指向路边一株老梅。
“悟心,你看那株梅树。
去年冬天,它还开着花。
今年春天,花落了去,长出了新叶。
你可知那花去了何处?”
悟心一愣,望着那株梅树。
只见枝繁叶茂,青涩的梅子挂满枝头,哪里还有半分花的影子。
他挠了半天头,道:“花……花落了,化作泥了。”
“化作泥便不是花了么?”
悟心语塞。
悟明在一旁道:“师弟,师父问的是花这个相。
花开花落,只是形态变化罢了。
相虽然没了,但花的本质却还在。
它化作春泥,滋养了这株梅树,这才有了今日的青梅。
是以,花未曾去,它只是换了个模样。”
中年和尚颔首,又问悟心:“那你的本来面目呢?
你未入佛门时,是个在家俗人。
入了佛门,剃度,受戒,换了一身僧袍。
你的在家俗人之相没了,可你的本来面目可曾变过?”
悟心似有所悟,却又说不清楚,只是茫然,望着那株梅树发呆不已。
中年和尚也不逼他,招呼着向前走去。
李晏跟在后面,不由对这中年和尚高看一眼。
此人佛理通达,随口便能以眼前景物启发弟子,绝非寻常僧人。
唤出山河社稷镜,暗地里,朝着那中年和尚照了照。
镜面上浮现出一行小字。
释明海,五台山大圣文殊寺监寺僧,文殊菩萨座下第七弟子。
百年前,因故离寺,云游四方,今始归山。
眉间疤痕乃当年镇压外道侵蚀时,以外道反噬之力所留。
其心坚固,未被侵蚀。
李晏眉头微挑。
这说明,五台山中外道侵蚀之事,并非今日才有。
释明海当年还参与过镇压,如今才归山,这其中的曲折颇耐人寻味。
李晏收起山河社稷镜,心中有了计较。
默运玄功,将身一摇,变作一个游方和尚。
身穿一领灰色僧袍,脚蹬麻鞋,头戴斗笠,手持一根竹杖。
面上皱纹深刻,颔下几缕花白胡须。
看上去约莫五十来岁,风尘仆仆,与寻常行脚僧一般无二。
李晏从山道旁转出来,向释明海师徒三人合掌。
“阿弥陀佛。三位师兄可是去五台山挂单的?”
释明海脚步一顿,转头望来。
上下打量了一番,眉间那道疤痕微微跳了一跳,随即合掌还礼。
“正是。师兄也是去五台山的?”
李晏道:“贫僧行脚四方,闻得五台山文殊菩萨道场殊胜,特来参拜。
只是听闻五台山近来规矩森严,不知贫僧这般行脚僧可能进得山门?”
释明海笑道:“师兄说的是三灾八难。
那三灾八难是专为考验外来挂单僧人的。
师兄既是来参拜的香客,不必过那三关。
只是若要挂单长住,便须得过一过了。”
李晏道:“贫僧正欲挂单长住,好生参一参文殊菩萨的智慧。
只不知那三关究竟是怎样个过法?”
释明海还未答话,悟心便抢着道:
“老师父,那三关可难了!第一关是护法金刚……”
当下将方才悟明所说的三关又说了一遍,说得绘声绘色,中间还不忘添油加醋。
将那护法金刚形容得如同怒目凶神一般。
李晏听罢,笑道:“这般说来,小师兄也有些怕了?”
悟心被他戳破心思,面皮微微一红,却强辩道:
“怕什么怕,小僧是觉得没必要那么麻烦。
佛门以慈悲为怀,何苦设这些关卡为难同道?”
释明海微微颔首。
“悟心,你可知五台山为何要设这三关?”
悟心摇头。
释明海道,“五台山是文殊菩萨的道场,是智慧的象征。
智慧这东西,最是锋利。
既能斩断无明,也能刺伤愚痴之人。
那些心怀不轨者,来到五台山,往往熬不过三关。
因为智慧之光,照得他们无处藏身。”
说到此处,望向李晏。
“师兄既然要过三关,何不与我等同路?彼此也好有个照应。”
李晏合掌道:“如此甚好。贫僧法号……了尘。”
他随口取了个法号。
释明海也不多问。
李晏跟在师徒三人身后,心中暗暗留意。
释明海方才那番话,分明是在暗中敲打。
这和尚,不愧是文殊菩萨座下第七弟子,百年云游并非白游的。
一行人沿山道上行。
两旁,每隔百步便有一座石灯幢。
灯中燃着香油,灯火长明不灭。
灯幢上刻着《华严经》的经文,字字端庄,隐隐有佛光流转。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前方出现一座巍峨的山门。
山门通体由白石砌成,门楣上刻着文殊道场四个大字。
两旁各立一尊石狮,狮身上披着红绸,绸上绣着梵文咒语。
山门前站着两个护法金刚,皆是丈六金身,手中各持降魔杵,周身佛光湛湛。
李晏以山河社稷镜暗中观照,发现这两尊护法金刚,乃是两道符咒所化的法相。
威势虽大,却灵智不高。
真正的护法金刚应当在山门之内,不会轻易现身。
释明海走到山门前,取下肩上的布袋,从中取出一枚铜牌,递与守门金刚。
那金刚接过铜牌,以杵在铜牌上一点。
铜牌上亮起一道淡金光芒。
金刚点了点头,侧身让开,示意众人可以进入。
李晏正欲跟着进入,那金刚却将降魔杵一横,拦住了他的去路。
“外来僧人,须得过三关方可入寺。”
金刚声如洪钟。
“贫僧正是来过关的。”
“哼!将你双手伸出来~”
李晏依伸出双手。
那金刚将降魔杵在双手上虚虚一按。
一道淡金佛光从杵上涌出,顺着手臂蔓延至全身。
这是佛门伏魔之光,专门感应妖气魔气。
若来者体内有妖魔之气,此光便会立时变为赤红,金刚便会一杵打将下来。
佛光在李晏周身流转了一圈,毫无异状。
李晏暗中将一身道门法力收敛得严严实实。
只以一丝佛门气息应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