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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4章 火由心发,车以意御

“那老牛又说,红孩儿出生时,产房内异香满室。

有一道赤光从天灵盖冲起,直透九霄。”

“接生的稳婆当场吓得昏死过去,醒来后便疯了,口中只嚷着火,火,火。”

“自此以后,翠云山方圆百里的草木,一年比一年枯焦。

地里的庄稼收成连年递减,山中走兽飞禽纷纷迁往他处。”

“那老牛请了无数方士来瞧...

火德星君下凡...祝融血脉觉醒。

还有的干脆说是天降灾星,劝他趁早将这孩子送走。

牛魔王哪里肯依,将那说三道四的方士统统打了出去。”

李晏听到此处,心中已有了七八分计较。

搁下茶盏,扫过席上众人。

八戒啃着一只素鹅腿,满嘴油光。

沙僧端坐如钟,面上透出一丝关切。

玄奘双手合十。

“大圣,”李晏道,“那孩儿,恐怕不是寻常的妖魔血脉。”

“俺老孙也觉得不对头。

那老牛虽是妖身,但他那身本事,说到底是走得肉身成圣的路子。

一身筋骨确实硬得离谱,可使的都是实打实的硬功夫。

混铁棍,七十二路地煞功,大力牛魔拳...哪一样是跟火沾边的?”

“至于罗刹女,”

悟空掰着指头数道,“修罗一族走得更是阴寒血腥的路子,练的是血煞之气。

这两口子一个是土石金铁之属,一个是血煞阴寒之流,怎么凑到一处,

倒生出个会喷火的娃娃来?”

八戒在一旁插嘴道:“猴哥,说不定是隔代传的哩。

俺老猪在天河当差时,见过不少神仙家里的娃娃。

有的生下来便会腾云,也有的三岁就能御水。

人家那叫血脉觉醒,不一定非要爹娘会什么,娃娃才会什么。”

“呆子,你这就不懂了。”

悟空摇头,“血脉觉醒,须得有先祖传下血脉才行。

罗刹女的先祖是修罗一族,修罗族中从未出过火属的强者。

牛魔王的血脉更是清清白白,上古夔牛之后。

你可晓得夔牛是什么?”

八戒挠了挠耳朵,一脸茫然。

沙僧在一旁沉声接话。

“《山海经》有载,东海中有流波山,入海七千里。

其上有兽,状如牛,苍身而无角,一足,出入水则必有风雨。

其光如日月,其声如雷,其名曰夔。

黄帝得之,以其皮为鼓,橛以雷兽之骨,声闻五百里,以威天下。”

悟空点头道:“还是老沙有见识。

那夔牛是雷属的。

所以那老牛天生神力,又抗揍,跟火却八竿子打不着。”

李晏听到此处,忽道:“沙将军,你方才说《山海经》中记载夔牛,

‘出入水则必有风雨’。

贫道倒想起《山海经》中另有一段记载。”

他顿了顿,目光在众人面上缓缓扫过。

“又东五百里,曰发鸠之山,其上多柘木。

有鸟焉,其状如乌,文首,白喙,赤足,名曰精卫,其鸣自。

是炎帝之少女,名曰女娃。

女娃游于东海,溺而不返,故为精卫。

常衔西山之木石,以堙于东海。”

众人一怔,不知李晏为何忽地提起精卫填海的故事。

“炎帝之女,溺死于东海,其精魂化为精卫鸟,日夜衔木石填海。

这精卫鸟,便是炎帝血脉所化的第一代精魂。”

李晏阖上双眼,像是在感应什么极为遥远的东西。

片刻后,瞳孔深处有五色光华一闪而逝。

“炎帝,又称神农氏,以火德王。

其血脉之中蕴含天地间本真的火德之力。

这股力量,便是后世一切火属神通的源头。”

“大圣,”

李晏望向悟空,“你可还记得,红孩儿出生那日,翠云山上空那团红云?”

悟空点头:“那老牛说得清楚。

红云从东方飘来,在翠云山上空停了三天三夜。”

“红云从东方来。”

李晏一字一顿,“东海在东,炎帝之精魂亦在东。”

此一出,满桌寂然。

八戒张大了嘴,连嘴里的素鹅腿都忘了嚼。

沙僧赤目之中精光一闪。

玄奘眉心那道火焰印记微微发烫。

他摸了摸,面上浮起一丝若有所思的神色。

悟空最先反应过来。

“兄弟,你是说,那娃娃体内的火,是炎帝的?”

“不止是炎帝的。”

李晏摇头,

“贫道猜测,红孩儿之所以比历代火属血脉都强,是因同时继承了两道上古血脉。

火与雷,在他体内相融相生,方才化作了真三昧火。”

李晏将竹杖往桌上虚虚一划。

桌面上浮现出一幅太极八卦图。

阴阳双鱼旋转之间,震位与离位同时亮起。

“震为雷,离为火,雷助火势。

这两道血脉在他体内非但不冲突,反倒相辅相成。

这便是为何火势比寻常三昧真火还要霸道――

雷火同源,木火相生,循环往复,生生不息。”

悟空听到此处,恍然大悟,拍着大腿道:

“怪不得那老牛说他扛不住!

夔牛是雷属,炎帝是火属,这两样东西搅在一处,又是木生火又是雷助火的,

那火势自然是越烧越旺,愈难收拾。

莫说是他,便是俺老孙遇上这等阵仗,也得费些手脚。”

八戒听到此处,冒出一句。

“可是道长,那炎帝血脉怎生跑到罗刹女肚子里去的?

她又不是炎帝的后人。”

李晏微微一笑,将竹杖往北一指:

“罗刹族世代居于北俱芦洲,那里有一处上古战场遗址,名为阪泉。”

玄奘闻,面色微微一变。

他自幼在长安大慈恩寺出家,博览群书,自然知晓阪泉之战的分量。

“道长是说....”

玄奘声音微颤,

“炎帝与黄帝战于阪泉,三战而后败。那是上古炎黄之争的古战场?”

“正是。”

李晏颔首,“阪泉之战后,炎帝兵败,其麾下火神部众死伤殆尽。

那些陨落火神的精血洒在阪泉之野,渗入地底深处,千万年不曾消散。

罗刹族世代居于北俱芦洲,与阪泉古战场隔山相望。

千万年来,那些火神精血在地底缓慢流动,早已渗入了罗刹族祖地的地下水脉之中。”

“罗刹女作为罗刹族的公主,自幼饮用的便是渗入了炎帝火神精血的水源。

这火神精血在她体内潜伏了许久,一直不曾觉醒。

直到她怀了牛魔王的孩子,两道上古血脉在她腹中相遇相融,

方才孕育出了红孩儿这尊天地间独一无二的存在。”

李晏说到此处,眼中闪过一丝敬意:

“天地造化之奇,莫过于此。

炎帝之火,夔牛之雷,

这两道血脉本该互不相容,却偏偏在红孩儿体内达成了平衡。

这其中固然有天数使然,但也可见那孩儿自身的根骨何等惊人。”

悟空将金箍棒扛在肩上,咧嘴笑道:“这般说来,俺那侄儿倒是个宝贝疙瘩。

岂不是比俺老孙的补天石精还要稀罕?”

“稀罕是稀罕,”李晏话锋一转,“但也危险得很。”

“那娃娃体内的两道血脉虽已相融,却尚未完全炼化。

他如今不过是凭着本能喷火罢了,并未真正掌握真三昧火的御火之法。

若不能在三百年内将这两道血脉彻底炼化合一,体内便会彻底失控。

届时,他便不是喷火了。”

李晏直不讳,

“那孩子的体内便会像一座蓄满了火油的丹炉,压不住,便炸了。”

此一出,连悟空面上的笑意都收敛了几分。

八戒更是吓得打了个嗝,素鹅腿差点噎在嗓子眼里。

“炸……炸了?”八戒结结巴巴道,“怎么个炸法?”

李晏淡淡道:“雷火同源,木火相生。

这两道血脉在他体内自成一个小天地,火势越烧越旺,雷劲愈积愈强。

若不能将这火势雷劲收束归元,

有朝一日,体内的平衡一旦打破,方圆万里都将化为火海。

届时,翠云山便是积火山了。”

“阿弥陀佛。”

玄奘低诵了一声佛号,面上满是悲悯之色,

“那孩儿虽为妖身,却也是天地造化所钟。

若当真落得那般下场,实在是可惜了。”

八戒在一旁挠着耳朵。

“道长,你怎么知道得这般清楚?莫不是你早就见过那红孩儿?”

李晏摇了摇头:“贫道不曾见过。

但贫道曾在兜率宫藏经阁中,读过一卷上古丹书,名曰《火德真篆》。

此经乃炎帝亲笔所著,其中详细记载了真三昧火的修炼法门。”

“炎帝亲笔?”悟空眉头一挑,“老君的藏经阁里还有这等宝贝?”

“老君的藏经阁,收藏了三界之中大半的上古典籍。”

“那《火德真篆》上说,真三昧火并非后天修炼可得,必须身具炎帝血脉,方才能够驾驭。”

“而这真三昧火,又分三个层次。

‘赤子之火’,乃先天血脉自带的火劲。

喷吐火焰,焚山煮海,不过是粗浅运用罢了。

‘纯阳之火’,须得将血脉之中的火劲与自身精气神三宝合一,炼成纯阳之体,方能使出。

到了这一层,火焰呈青白之色,温度比赤子之火高出十倍不止,便是太乙金仙挨上一下,也要吃些苦头。

最后,即是‘混沌之火’,乃真三昧火的极致。

混沌未分,阴阳未判,火即是雷,雷即是火,二者合一,返璞归真。

到了这一层,火焰反而无色无形,法眼不可见,却是天地间至刚至阳的存在。

便是大罗金仙,也不敢正面硬接。”

悟空听到此处,金睛之中精光闪烁:“那红孩儿如今到了第一层?”

“恩。”李晏道,

“听牛魔王,只会喷火,不会御火。

火势虽猛,却是一味地往外放,不知收敛。

这便好比一个捧着金碗的娃娃,却只会拿金碗去砸人。”

“那该如何是好?”悟空追问。

李晏微微一笑:“所以,那老牛才想将红孩儿送到大圣这里来。

大圣五百年前,在太上老君的八卦炉里炼了四十九日。

一身筋骨早就被三昧真火锻过了。

寻常火焰对大圣而不过是挠痒痒。

便是红孩儿的真三昧火,一时间也奈何大圣不得。”

“那老牛是想让俺老孙替他儿子当陪练?”悟空挠了挠毛脸,似笑非笑。

“不止是陪练。”

李晏神色渐渐凝重,“而且,那孩儿的去处,恐怕不止我们在盯着。”

悟空顺着李晏的目光望去,金睛之中寒光一闪:“兄弟是说....”

李晏摇了摇头,并未直。

当夜,宴席散后,众人各自回房歇息。

李晏独坐禅房,盘膝打坐。

灵台之中,山河社稷镜微微震动。

镜面上浮现出数行金色小字。

于乌鸡国银安殿中,与取经众人论及牛魔王之子红孩儿。

以《山海经》为引,结合夔牛血脉与炎帝血脉,推演出真三昧火的真正来历。

此乃三界之中从未有人道破的天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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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清晨,乌鸡国城门大开。

国王亲自送出城外十里,又在驿道上设下长亭,奉上通关文牒与盘缠干粮,方才洒泪而别。

玄奘骑在白龙马上,遥望前路。

只见烟云浩渺,山峦叠翠,心中既感且愧,默默诵了一卷《心经》以定心神。

数日后,玄奘一众行至一处山岭。

这山岭与别处不同,漫山遍野的树木皆是焦黑之色,枝丫光秃秃地戳向天际。

山道两旁的石头也呈暗红之色,踏上去隐隐发烫,鞋底都烤得有些发软。

八戒挑着行李担,热得满头大汗,两只大耳朵扑扇扑扇地扇着风,嘴里直嚷嚷:

“这是什么鬼地方?

俺老猪走了这么远的路,就没见过这般古怪的山。

这石头烫得跟刚出锅的烧饼似的,俺老猪的蹄子都快烤熟了。”

沙僧将降妖宝杖横在腰间,赤目之中映着漫山遍野的焦黑,沉声道:

“二哥,你看那些树。

烧成这样,却不见一具尸骸,也没有半点烟火气。

这不像是寻常的山火。”

悟空走在最前头,金睛四下一扫,将金箍棒往地上一顿,道:

“老沙说得不错。

这山里的火气,是从地底下透出来的。

俺老孙在八卦炉里炼过,对这火气再熟悉不过。”

玄奘骑在白龙马上,眉心那道火焰印记隐隐发烫。

他以袖掩面,挡住扑面而来的热浪,道:“悟空,这山中可有什么妖怪?”

悟空手搭凉篷,金睛之中精光一闪,望向山岭深处。

只见那山岭深处有一道赤光冲起,直透云霄。

赤光之中隐隐有火鸦飞舞,火蛇盘旋。

他看了一回,对玄奘道:“有倒是有,不过不是妖怪,是个小娃娃。”

八戒一听来了精神,将行李担往地上一搁,凑上前来,

“猴哥,这荒山野岭的,哪来的小娃娃?”

悟空咧嘴一笑,将金箍棒往肩上一扛:“俺老孙认得这道火光。

前几日在乌鸡国还说起过,不想今日便遇上了。

那老牛的儿子,俺老孙的侄儿,就在前头不远。”

玄奘闻,双手合十道:“阿弥陀佛。

既是牛魔王之子,想必不会为难我等。

牛魔王既是大圣的结义兄长,那红孩儿也算是我等的晚辈了。”

悟空摇了摇头,金睛之中闪过一丝异色:“...俺老孙瞧着有点不对。

那小娃娃的火气比前些日子那老牛说的又烈了几分。

这才几日光景,怎地涨了这许多?”

便在此时,山道前方传来一阵马蹄声。

众人抬头望去,只见一匹枣红马从山道上飞驰而来。

马上坐着一个中年汉子,身穿一领灰布长衫。

腰间挂着一只药箱,满面惊慌之色,拼命抽打着马臀。

那马跑到众人跟前,忽然前蹄一软,跪倒在地。

中年汉子从马背上滚落下来,摔了个鼻青脸肿。

他也顾不得疼,爬起来便要往山下跑。

悟空将身一纵,拦在那汉子面前,笑道:“这位老哥,你跑什么?”

那汉子被悟空拦住,吓得浑身一抖。

又看见悟空那张毛脸,更是吓得魂飞魄散,结结巴巴道:

“你……你是妖怪?”

悟空也不恼,将金箍棒往地上一顿,现出人形,变作一个俊俏后生,笑道:

“俺是东土大唐来的取经和尚。老哥你慌慌张张跑什么?前头有妖怪不成?”

那汉子见悟空变了模样,惊魂稍定,却仍是浑身发抖,道:

“几位师父,你们快回头吧,前头去不得!

前头有个小魔头,在那火云洞前摆了个阵势,专捉过路的行人。

我本是山下镇上的郎中,上山采药,不想遇着那魔头……”

“那魔头怎么了?”八戒凑过来问道。

汉子咽了口唾沫,眼中满是恐惧之色:

“那魔头看上去不过七八岁的娃娃模样,长得倒也粉妆玉砌。

可他一开口,便问我要‘买路钱’。

我说我是个穷郎中,身上只有几味草药,哪有钱给他?

他便恼了,将嘴一张,喷出一口火来……”

“那火是红色的?”悟空问道。

汉子摇了摇头:“不……不是红色。

那火是青白之色。

喷出来时只有一线,落到地上便炸开了,将方圆数丈的石头都烧成了灰。

我的马尾巴被那火的星子燎了一下,你看看……”

众人看去。

只见那枣红马的尾巴已烧得只剩半截。

焦黑处还在冒着青烟。

汉子继续道:“那魔头说,他今日心情好,不要我的命,但要我替他传个话。

他说他在火云洞前摆了一座阵,专等几个东土来的取经和尚。

若是那几个和尚来了,便上去见他。

反之,他便将这山中方圆百里的村镇,一个一个烧过去。”

此一出,八戒的脸色登时变了。

他将九齿钉耙往地上一筑,怒道:“这小崽子好大的口气!

俺老猪倒要看看,他能烧出什么花样来!”

玄奘却面色凝重,翻身下马,向那郎中合掌一礼:“施主受惊了。

那魔头要等的人,便是贫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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