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人影只觉整片天地都在这一剑间,向他压来。
急催周身黑雾,化作数万面小盾挡在身前。
可那些小盾在这一剑面前,被飞速撕裂开去。
周身黑雾被斩开了一道长裂口。
旋即,露出了那人的本体。
一头高约八尺的龙人。
头生双角,面覆黑鳞,双眸暗黑。
周身阴冷潮湿。
最诡异的是,脊背之上,生着数十根细长的触须。
“归墟龙族。”
敖闰望着那龙人的模样,不敢相信道,
“你……是当年随祖龙沉入归墟的那一支?”
那龙人闻,先看了一眼胸口。
剑痕不深,却有光晕残留在伤口边缘,不断侵蚀着护体法力。
旋即。
眸中惊惧愤怒交加。
“你这...是什么剑法?!”
李晏将长剑横在身前,淡淡道:“此剑无名。
贫道观天地之气象,感日月之运行,悟阴阳之消长,偶得此剑。
若非要给它一个名目,便叫它观天剑罢。”
“观天剑……”
那龙人默念了一遍,嘴角裂到耳根,露出满口尖牙,
“只是道长,凭这一剑便能胜我?”
话音未落,脊背上数十根触须扬起。
末端裂开,各吐出一只拳头大的蛊虫。
通体漆黑,背生六翼,口器如针。
不断发出尖啸。
刺耳无比。
数十只蛊虫振翅飞来。
众人眼中,只能看见数十道黑光,唰唰地向李晏扑来。
李晏将长剑在身前一横,左手捏了个剑诀。
长剑之上五色光华流转,化作一面太极图。
太极图旋转之间,阴阳双鱼,在剑身周围盘旋交织。
那些扑来的蛊虫,如同飞蛾扑火,被阴阳二气一绞,便化作消散去了。
龙人见状,面色愈发凝重。
双手一合,脊背触须收回体内,周身黑雾,于在胸口凝聚成拳头大的光芒。
光芒跳动之间,隐约可见无数蛊虫在其中蠕动。
紧接着,龙人张开大口,将那团光芒一口吞下。
刹那间,周身鳞甲如同被烈火灼烧一般。
身形暴涨百倍。
双臂变得粗壮如柱。
双爪长出漆黑指甲。
头顶两只龙角变得通红,灼热气息升腾而起。
“血炼合一!”摩昂表情失常,“他将自己炼成了蛊虫的宿主!”
敖闰面色铁青,龙袍之下的双拳咯吱作响。
这血炼合一是归墟龙族禁忌功法。
将自身魂魄与蛊虫融为一体,换取短时间的力量暴涨。
代价是施术者将彻底丧失神智,变成一头只知杀戮的怪物。
当年。
归墟龙族之所以被三界唾弃,便是因为这功法太过阴毒。
一经施展便六亲不认。
嗷――
龙人仰天长啸,周身光芒炸开。
整座寝殿摇摇欲坠。
四壁的水晶窗尽数化为齑粉。
就连殿顶,透光的圆洞都被震得扩大了几倍。
月光倾泻而下,照在那龙人身上。
其如同地狱中爬出的恶鬼。
龙人不再语,身形一纵,向李晏扑来。
十道漆黑的爪痕化为利刃,向李晏周身要害斩去。
李晏面色不变。
剑身之上,五色光华流转,化作五道剑气。
分别呈青、赤、黄、白、黑五色。
五色剑气交织,化作一座五行剑阵,将十道爪痕尽数挡下。
当当当――
那龙人一击不中,身形一转,将双爪往胸前一合。
十根漆黑指甲相互叩击,发出声音。
初时尖锐刺耳,继而又化作低沉闷响。
咚咚咚――
蛊虫不断从龙人脊背飞出,在空中盘旋不去,排列成一个个古怪的字形。
敖闰捂着胸口,勉强抬起头来。
只见那些蛊虫在空中排出的字形,赫然是肝肠寸断。
嗡――
鸣声入耳,敖闰只觉腹中一阵翻江倒海。
肝脏与肠子像被大手握住,用力拧绞。
“唔――”
敖闰闷哼一声,踉跄欲要倒下。
龙袍之下的腹部,竟凹陷下去一块。
其余三位龙王亦是如此,敖广面色铁青,双手捂住小腹。
南海龙王离火珠跌落在地,整个人弓着腰。
北海龙王更是直接半跪在地,口中溢出胆汁,苦得五官都扭曲了。
摩昂扶着银枪,手背上刚长出的新鳞又炸开了几片。
他咬牙道:“这……这是什么妖法!”
敖碧波倚在珊瑚柱旁。
左臂虽已痊愈,腹中绞痛却让她面色煞白。
当啷!
珊瑚短剑掉在地上。
她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叫出声来,却忍不住弯下腰去,额上冷汗如雨。
玉笛仙子将碧玉笛横在唇边,试图吹出一个安神定魄的调子。
可那古怪的嗡鸣声,不断扎入耳膜。
笛声刚一出口便被搅得七零八落。
连试三次,她三次皆败。
被反噬之力震得唇角溢出一缕鲜血,素白衣襟上绽开点点红梅。
那龙人见众人如此狼狈,仰天长笑。
赫赫赫――
十根指甲叩击得更快,噼里啪啦响个不停。
――撕心裂肺――
四字一出,众人只觉胸口一缩,心脏似被爪住。
肺叶则受到了万千碾压。
敖碧波忍不住痛呼出声。
呃――
双手捂住心口,滑落在地,缩成一团。
摩昂的银枪再也握不住,整个人单膝跪地,大口喘息。
李晏立于众人之前。
腹中与胸口同样感受到了撕绞攥压。
但他面色不变,只是将手中观天剑往地上一插,化作一座小型的五行阵图。
将众人护在其中。
五行之气生生不息,将诡异嗡鸣抵消了大半。
登时。
众人腹中绞痛与胸口憋闷,减轻了几分,纷纷缓了过来。
“多谢道长!”敖闰捂着肚子勉强站直,满是劫后余生的庆幸。
李晏却不回头。
眼中闪过一丝思索之色。
以山河社稷镜暗中照了照那些蛊虫排成的字形。
镜面上浮现出一行小字。
灵蛊阵。
以外道之力祭炼蛊虫,使其能承载施术者的意念。
蛊虫排列成字,字形成阵,阵势引动天地间对应的因果之力,化为实质伤害。
此乃外道之中一门极为罕见的法门,名为出口成谶。
施术者无须动用自身法力,只须语为引,蛊虫为媒,便可借天地之力伤人。
其本质是以小博大,以微渺之身撬动天地之威。
李晏收回心神,心中已有了计较。
这门功法说穿了并不复杂。
语本身并无力量,但语所承载的意念,却能引动天地间与之对应的因果。
譬如肝肠寸断四字,这四个字所代表的痛苦与恐惧,在天地之间本就存在。
施术者只须以蛊虫为媒介,将痛苦恐惧从天地间借调过来,施加于目标身上,
便可达到不战而屈人之兵的效果。
这与道门的符之术有异曲同工之妙。
符之术也是以符为媒,借天地之力为己用。
但道门符借的是天地正气。
而此法借的却是天地间,一切众生所承受过的痛苦恐惧。
那龙人见李晏布下阵图护住众人,也不着急。
只是,叩击节奏愈发诡异。
好似有人在暗夜中敲着梆子,听得人毛骨悚然。
唰!
魂飞魄散。
四字一出,整座寝殿的温度突降。
深入骨髓。
摩昂只觉灵台一震,魂魄在体内晃动起来。
他拼命咬住舌尖,以疼痛稳住心神。
转头,却见敖碧波已双目涣散。
一道淡淡的碧色虚影从天灵盖上浮起寸许。
眼看便要离体而去。
“碧波!”摩昂嘶声喊道,却无力起身相助。
便在此时,李晏伸出右手,五指微张。
掌心之中浮现出八卦图案。
八道光柱在空中交汇,化作一座遮天蔽日的八卦大阵。
阵图倒悬而下,将众人连同那龙人一并笼罩其中。
八卦阵图落地之后,八门各自射出一道光华,分别钉在寝殿的八个方位。
旋即,整座寝殿的气机为之一凝。
魂飞魄散的四字蛊虫,被八卦阵图一照,再也无法振动翅膀。
嗡鸣声随之而止。
敖碧波头顶,淡碧虚影缓入体内。
嘶――
她吸了一口气,眼中重新有了焦点。
这时,李晏的声音在寝殿中回荡。
“天地万物,不出八卦范畴。
阁下以语借天地之力,贫道便以八卦锁天地之气。
天地既锁,语便只是语。
蛊虫便只是蛊虫。”
龙人面色大变,急催蛊虫排列。
可那些蛊虫在八卦阵图之中,却像没头苍蝇一般乱飞乱撞。
再也排不出完整的字形。
连试数次。
先是万箭穿心。
蛊虫刚排到一半便散开了。
再试五马分尸。
蛊虫却像喝醉了酒一般,东倒西歪。
最后。
咬破舌尖,一口精血喷在蛊虫之上,强行催动天崩地裂。
可那四个字刚成形,便被八卦阵图的光芒碾成了齑粉。
“我不信!”
龙人暴喝一声。
双爪往脊背上一抓,扯下十几根触须。
触须离体之后暴涨,化作十几条通体漆黑的蛊龙。
啪!
观天剑从地上飞起,落入掌心。
长剑一抖,往八卦阵图的离位一指。
离为火,火德之力应剑而出。
赤红火光喷涌而去,化作一只三足金乌的虚影。
金乌展翅,周身火焰翻腾,一口便将那十几条蛊龙吞入腹中。
蛊龙在金乌腹中吱吱不止。
数息后,便被炼化为青烟,从金乌翎羽之间散出。
“阁下还有什么手段,不妨一并使出来。”
李晏持剑而立,面上无悲无喜,
“贫道正好瞧瞧,归墟龙族这些年来,都修出了些什么名堂。”
那龙人闻,暗黑双眸之中闪过一丝忌惮。
他活了一万年,在归墟之中修行了八千年。
见过不少三界大能,却从未见过这般诡异的对手。
这道人明明未尽全力,却总能在他使出压箱底手段,随手化解。
且恰到好处。
仿若他早已知晓这些手段的破绽,只是懒得提前点破罢了。
更让龙人不安的是,这道人似乎并不急于取胜。
他更像是在品鉴。
将自己当成一个供他研究外道神通的大号标本。
这个念头让龙人既愤怒又恐惧。
愤怒的是被人轻视。
恐惧的是...
若这道人当真只用了三成本事,那他全力施为时该是何等可怕?
“道长,你在拖延时间?”龙人忽地问道。
李晏微微一笑,既不承认也不否认.
观天剑往八卦阵图中央的太极位上一点。
太极位顿时亮起,阴阳双鱼旋转之间,整座八卦阵图开始收缩。
八道光柱向中央靠拢。
那龙人面色一变,眸中闪过一丝决绝。
双爪往胸口一插,刺入胸膛。
伤口中,涌出大量暗金蛊虫。
数息之间,便将他裹成了一只巨大的虫茧。
那虫茧通体暗金,表面不断有蛊虫蠕动,看上去令人头皮发麻。
茧中传来那龙人的声音,似是万千蛊虫齐声嘶鸣。
“道长既然想看本座最后的手段,那便看好了!”
话音未落,虫茧炸开。
此刻的他,身高十丈,周身覆盖着暗金甲壳。
甲壳之上,全是蛊虫的眼睛。
双臂化作了两柄巨大的骨镰。
之上爬满了蛊虫。
不断开合――咔咔。
脊背上生出六对透明的虫翼,翼脉之中流淌液体。
振翅之间便有无数蛊虫从翼脉中飞出,在周身环绕成一片蛊虫风暴。
最可怖的是他的头颅。
原本的龙首已完全异化,变成了一颗硕大的虫首。
而在虫首的顶端,则生着一只竖眼。
竖眼之中没有瞳孔,只有一片翻涌的灰白雾气。
雾气之中隐约可见无数龙魂在扭曲挣扎。
敖闰望着那竖眼中的龙魂,龙目之中泪水夺眶而出。
那些龙魂之中,有几道气息他再熟悉不过。
那是八百年来,西海派去寻找祖龙陨落之地却一去不回的那些龙族子弟。
他们原来没有死在归墟深处。
是被这龙人捉住,炼成了蛊虫的宿主。
囚禁在竖眼之中,日夜受万蛊噬魂之苦。
“你……”
敖闰浑身发抖,愤怒得几乎说不出话来,“你竟将我西海子弟炼成蛊魂!”
那龙人,此刻已该称之为蛊龙王。
一阵沉闷的笑声。
吼吼吼吼――
万千蛊虫随之振翅,整座寝殿嗡嗡作响。
“西海子弟?哈哈哈!敖闰,你莫要忘了,本座也是龙族!
你们四海背弃祖龙,投靠天庭时,可曾想过我们这些不愿归顺的同族?
可曾想过我们在归墟之中过的是什么日子?”
敖闰被问得哑口无。
蛊龙王继续道:“归墟之中没有日月,没有灵气。
只有永无休止的暗流与虚无。
祖龙陨落之后,他的遗骸化作了归墟中唯一的陆地。
我们便在祖龙的尸骨上苟延残喘。
八万年!
整整八万年!
你可知道祖龙的尸骨上长出了什么?
长出了这些!”
将骨镰在身前一横,骨镰上的蛊虫张嘴,
“噬灵蛊虫!它们从祖龙的尸骨中滋生。
以祖龙残留的龙元为食,一代代繁衍,一代代进化。
最后成了我们归墟龙族唯一能借用的力量。”
“你们可以选择不借用。”李晏淡淡道。
蛊龙王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不借用便只能等死!
归墟之中没有灵气,没有食物,没有光,什么都没有!
只有噬灵蛊虫,只有它们才能让我们活下去!
你可知将蛊虫种入体内是什么感觉吗?
它们在龙骨上啃噬,在经脉中游走,在灵台中筑巢。
每时每刻都在痛,痛得你恨不得一头撞死。
可你不能死,因为你死了,你的妻儿老小便会成为蛊虫的下一个宿主。
所以你只能忍着,一边忍一边修炼,一边修炼一边被蛊虫啃噬。
直到最后,你自己也变成一只大号的蛊虫。”
此一出,连玉笛仙子都微微动容。
她修的虽是罗刹族的阴寒功法,却也从未听闻过这般惨烈的生存之道。
“所以你来三界是为了什么?”李晏问道。
蛊龙王将骨镰往地上一劈。
裂开一道数十丈长的裂缝。
“当然是为了夺回本该属于我们的东西!
凭什么你们四海龙族可以在阳光下呼风唤雨。
而我们归墟龙族便只能在暗无天日的归墟中与蛊虫共生?
凭什么你们可以逍遥自在,而我们却要受这般折磨?
本座在西海布了八百年的局,为的便是借噬灵蛊虫将三界龙族一并拉下水!
让你们也尝尝被蛊虫啃噬的滋味!”
敖闰听到此处,终于明白了这八百年来一切的来龙去脉。
――嫉妒到了极致,便成了恨。
“你疯了。”敖闰喃喃道。
蛊龙王大笑,“或许吧。
在归墟待了这么久,谁又能不疯?
不过很快,你们四海龙族便要来陪本座一起疯了。”
话音未落,蛊龙王将双镰往空中一劈。
两道刀芒交叉斩向寝殿穹顶。
上方海水劈开了一道裂缝。
一轮中秋明月正悬在中天。
月华泻地,透过裂缝倾洒在寝殿之中。
蛊龙王将那只竖眼对准了天上的明月。
竖眼之中翻涌的灰白雾气暴涨,化作一道灰白光柱,直冲明月。
光柱与明月相撞。
唰!
那轮皓月竟然开始变色。
银白...灰白...暗金。
最后竟变成了一只巨大无比的竖眼,悬在西海上空。
冷冷地俯瞰着下方的一切。
“这是……”敖广不禁失声,“月蚀?”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