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晏在它眼中忽变了样。

那道身影，好似迷雾罩住。

任它如何运转归墟真瞳，也看不清分毫，这般手段，它只在一个人身上见过。

“是你？！”

竖瞳光芒缩成针大一点，声音近乎尖叫，嘶哑无比，

“不对！你应该早就被抹去了才对！

天道的反噬，三十六真君的咒怨，还有尊主亲自下的墟杀令！

你不可能还活着！

你绝不可能还活着！”

普化天尊望向李晏。

归墟真君方才提及，如同钧锤砸在心口。

三十六真君，归墟尊主，天道反噬...

这些名号，他只在雷部古秘中见过只片语。

那是上古之时。

归墟首次侵入三界时留下的记载。

彼时。

三界初定，天庭尚未立下仙籍制度。

归墟之中，有三十六尊真君联袂而来，皆有堪比大罗巅峰的实力。

更有归墟尊主亲自主持。

欲将整个三界炼化为归墟的一部分。

那一战打了多久，秘档中语焉不详。

只知战至最后，三十六真君被尽数镇压。

归墟尊主重伤遁走，归墟与三界之间的通道被彻底封死。

而做到这一切的，不是天庭，不是灵山，乃一人也！

秘档中称其为一判稹俊

但关于此人的记载只有寥寥数语，甚至没能确定他究竟是何来历，师承何处，

修的又是哪一派法。

就好像从天地之外凭空出现。

完成了惊天动地的大事后，又凭空消失。

有人说他功德圆满，羽化登圣，超脱了三界之外。

也传其镇压归墟消耗了太多道行。

最终。

坐化在一处无名洞府中。

当然，也有人说他其实并未消失。

只是隐去了名姓，在三界之中做一散仙，冷眼旁观世事变迁。

普化天尊一直以为那是传说。

上古之事，年代太过久远，真假早已无法考证。

天庭秘档历经数次量劫，残缺不全。

许多字迹都已模糊难辨。

说是史实，倒不如神话也。

可此刻，归墟真君之惊惧不似作伪。

能让归墟真君怕成这般模样的，除了那位，还能有谁？

思忖间，天尊重新打量着道人。

清俊面容，淡然气质。

手中竹杖，脚下半旧云履。

怎么看都只散仙也。

放在天庭里连个品阶都排不上。

可偏偏呢？

就是这样一个人，不动声色地布下了太虚衍天阵。

还引出了辛环等人的破绽。

更让自己亲口说出了压在心底数千年的实话。

这样的人，若真是当年那位，那这些手段便说得通了。

可若他真是一判穑位嵊肽呛锿烦菩值赖埽

还会甘居幕后，替取经人出谋划策？

其身份地位，便是玉帝见了也要执晚辈礼。

如来见了也要合掌称一声前辈。

他何须如此？

普化天尊越觉迷雾重重，雷光不定，映照心中骇浪。

悟空也是金睛一凝。

他认识李晏近千年。

从方寸山上一起修道，到五行山下同吃同住。

如今又并肩西行。

他以为自己对兄弟已经足够了解。

可听到那番话，他忽觉对李晏的了解，恐怕连冰山一角都算不上。

当年。

在方寸山上，祖师为何对李晏另眼相看？

在他下山之前，特意暗中叮嘱，要与李晏同行？

不过猴子毕竟是猴子，愣了一瞬，便笑了起来。

兄弟便是兄弟，想那么多作甚。

平白折了喝酒的兴致。

这般想着，朝那归墟真君啐了一口：

“你方才谈交易时候，不是很威风么？

怎么这会儿说话颤了？

俺兄弟这张脸，就这般吓人？”

归墟真君没有理会嘲弄。

渐渐的，灰白甲壳裂开，透出光芒，炽白漆黑交织不定。

归墟浊气竟在失控。

它害怕了？！

不！

“赫赫――!”笑声传出。

“你既活着，那今日便更不能放你走了。”

话音未落，噬魂身躯骤胀。

如同被敲碎的蛋壳，透出暗金光芒。

漩涡颤抖，天河之水倒灌而入，与归墟浊气撞在一处，蒸出白雾。

归墟真君这是在拼命了。

宁可自爆这缕分神，也要将眼前之人留下。

普化天尊面色一沉，雷剑横在身前，便要出手。

却听李晏道，“天尊等等。这缕分神留着，贫道与大圣还有些用处。”

猴子一笑，金箍棒嗡嗡低鸣。

“兄弟，怎么个打法？”

“天罗地网，瓮中捉鳖。”

竹杖一指。

太虚衍天阵应动，化作八条锁链，缠向噬魂。

归墟真君冷笑。

灰白甲壳炸开。

碎片激射而出，裹挟归墟浊气，锋锐无匹。

当当当！

悟空将金箍棒往身前一横，棒身金光大盛。

那些碎片撞上金光，顷刻间便化成青烟。

“这便是归墟真君的手段？也不过如此。”

话音未落。

却见青烟并未消散，重新凝聚，化作数十只拳头大小的灰白眼球。

眼球中央各有一道竖瞳。

睁开。

灰白光芒射来。

悟空金睛一凝，金箍棒舞得密不透风。

灰白光芒纷溃，但又溃而不灭，散而复聚。

渐织一张灰白光网，从头顶罩下。

“这玩意儿邪门得很。”悟空皱了皱眉。

“归墟之法，不以生灭为序，不以时空为限。

三界之中，万物皆有其序。

生老病死，成住坏空，皆是天道运转的环节。

但归墟之中的存在，本就来自天道之外。

它们讲侵蚀同化。”

“故此，归墟之物要在三界显形，须得有一个锚点。

将它与三界的法则强行绑定。

这缕分神的锚点，便是天尊肩上的那道标记。”

普化天尊闻，面色微变。

下意识地抬手按向左肩。

那里有一道印记，形如三道扭曲的波纹，叠在一处，颜色淡灰。

寻常仙家手段根本察觉不到它的存在。

这道标记，便是两千年前那归墟存在找上门时，在他身上留下的。

彼时他以为自己已将对方驱逐，却不料对方竟在身上种下了这般隐秘的后手。

“这标记……”普化天尊涩然，“可能解？”

“大圣，借你金箍棒一用。”

悟空二话不说，将金箍棒抛了过去。

李晏接过铁棒，在圈中一点。

圈中浮现出一幅罗网卦象。

卦象之间以五行之力相连，阴阳二气在其中流转不息。

“此阵名为八门锁神阵，专克神魂寄托之法。”

李晏道，

“归墟真君这缕分神之所以能在三界显形，靠的便是天尊肩上的标记为锚。

只要将这锚点暂时封住，它的分神便成了无源之水。

届时它便只能缩回噬魂躯壳之中。

大圣再以金箍棒击其躯壳，将噬魂打散。

贫道便可用太虚衍天阵将其分神摄入，慢慢炼化。”

普化天尊听得心惊不已。

这年轻道人的手段，环环相扣，步步为营。

从一开始布下太虚衍天阵。

到如今信手拈来八门锁神阵，看似随意，却是狠辣无比。

而且，这等阵法造诣，放眼三界也找不出几个来。

“天尊。要封住你肩上的标记，须得你自愿配合。

贫道需以五行之力注入标记之中，暂时隔绝它与归墟的联系。

这个过程会有些痛楚，天尊可能忍受？”

雷剑往地上一插。

“道长只管施为。”

李晏颔首，五指虚张。

光华细线，向普化天尊肩上缠去。

嗤嗤~

普化天尊面色一白，青筋暴起，咬紧牙关，一声不吭。

五色光华渗入标记之中，将三道波纹逐一包裹。

期间，竟能听见婴儿啼哭般。

普化天尊周身雷光明暗交加，显是承受极大的痛楚。

约莫一盏茶的工夫。

那道标记终被五色光华尽数封住。

标记表面多了一层五色薄膜。

普化天尊长出一口气。

“多谢道长。”

便在此时，噬魂身躯猛震起来。

裂痕越大，光芒不断涌出。

悟空早已按捺不住。

金箍棒从李晏手中飞回。

猴子双手握住，周身金光大盛。

普化天尊看得真切，心中不禁一凛。

这猴头的气息，竟比方才又强了三分。

这怎么可能？

三界之中，仙籍已满，果位有限。

便是有通天彻地的道行，没有仙籍果位为凭，也绝不可能踏入大罗之境。

可这猴头的气息，明明只是太乙金仙巅峰，却为何给他莫名的威胁感？

普化天尊修道万年，历经大小战阵无数，早已不知恐惧为何物。

但，竟从这猴头身上感受到了一丝久违忌惮。

念头刚起，便被巨响打断。

金箍棒已砸在噬魂躯壳之上。

其重，让漩涡为之一沉。

随着，灰白浊浆四溅，暗金光芒四射。

归墟真君的分神从躯壳中窜出，化作一道灰白流光，便要往漩涡深处遁去。

“想跑？”

悟空将金箍棒往空中一指，棒身骤长，化作擎天巨柱。

通体金光流转，棒身符文尽亮，将方圆千丈的空间尽数封锁。

归墟真君的分神撞上金光壁障，被弹了回来。

它又换了个方向，再次撞去。

如此数次，分神终于意识到逃不掉了，在半空中停下。

“你以为封住标记便能困住本座？”它疯狂说，

“本座不过是一缕分神。

你便是将本座炼化了又如何？

本尊远在归墟深处，迟早会找上你。

到那时……”

“聒噪。”

太虚衍天阵的八道光柱应拢，化作一道囚笼，将那缕分神困在其中。

囚笼不断缩小。

最后化作拳头大小的一团五色光球，落入李晏掌心。

光球之中，那道灰白影子左冲右突。

悟空心领神会，在道人身周画了个圈。

金光从圈子边缘升起，化作一道屏障，将李晏护在当中。

李晏盘膝坐下，将光球托在双掌之间，阖上双目。

山河社稷镜在灵台转动。

归墟真君分神?螟。

归墟三十六真君之一。

本体沉眠于归墟深处，以分神游走于归墟与三界的缝隙之间。

此分神蕴含归墟真君约莫千分之一的神魂。

若能将其炼化，可获取归墟法则的运转规律，以及螟真君的部分记忆。

李晏催动山河社稷镜，一道清光从镜中射出，照进掌心的五色光球之中。

灰白影子尖啸挣扎起来。

但太虚衍天阵的封印岂是它能挣脱的。

清光如针，刺入而去，将神魂剥开。

李晏以山河社稷镜为凭，开始解析归墟法则的奥秘。

渐渐，一段记忆碎片从灰白影子中剥离出来。

那是一片无尽的灰白虚空。

三十六道身影围成一圈，中央是一道青光。

青光之中，坐着一个人。

面容模糊，看不清五官。

只觉得那身影无比熟悉。

三十六真君同时出手，归墟浊气化作滔天巨浪，向那道青光席卷而去。

那人只是抬了抬手。

一道紫气涌出，化作一朵莲花。

莲花绽放，花瓣飘落，化作剑光。

剑光所至，归墟浊气纷之消融。

三十六真君的身影在剑光中，接连溃散。

剑光散去，三十六道身影已去其九。

余下的真君飞速后退。

归墟浊气在身前凝成重重壁障.

却挡不住紫气莲花的锋芒。

一片花瓣飘落，便是一道剑光.

随着落下，便有一尊真君重伤。

可那青光中的人，始终端坐未动。

此刻，螟真君的分神在记忆碎片中剧颤。

李晏能感受到它刻在本源深处的战栗。

即便过了无量岁月，也不曾消减半分。

彼时。

螟真君还只是归墟中一个新晋的真君，躲在最后方。

以为自己能逃过一劫。

可那人还是看它一眼。

刹那间。

螟真君便觉得自己本源，在那一瞬间几乎崩碎。

后来，它想了很久很久，终于在某一天想明白了。

道也！

记忆碎片在这里戛止。

李晏睁眼。

五色光球已缩小了一半。

“竟是这样。”李晏轻声道。

一旁，普化天尊正望着他。

向来冷峻的面孔上，复杂难。

方才的记忆碎片，并非只李晏一人看见。

李晏将那段影像，也投映在了虚空之中。

“道长。”普化天尊声音发涩，“那位是……”

咔嚓！

李晏一捏。

光球碎开，化作数十缕灰白流光，被他炼化。

灵台之中，山河社稷镜微震。

归墟真君分神?螟，炼化完毕。

归墟法则?侵蚀：归墟浊气之本质，乃以虚无吞噬实有，以混乱取代秩序。

此法则与三界天道互为镜像，一正一反，一生一灭。

若能参透其中转换之机，可窥见天道运转之全貌。

归墟法则?寄生。

归墟存在可借三界生灵之躯壳显形。

其关窍在于以浊气替换生灵本源。

此乃归墟特殊的借假修真之法。

螟真君记忆碎片?三。

天尊肩上的标记，名曰三叠印。

乃归墟真君以自身本源凝炼的寄生之种。

种入三界生灵体内后，会随着岁月流逝缓慢生长。

待其长至覆盖整个灵台之日，便是宿主彻底沦为归墟傀儡之时。

天尊所种之印已有两千余年，已长至拇指大小，于左肩肩井穴深处。

与经脉相连，寻常手段难以剥离。

然此印有一破绽。

归墟浊气与三界清气本不相容。

三叠印能在宿主内存活，靠的是法力供养。

若能以五行之力断绝法力供养七日，三叠印便会自行枯萎脱落。

缘法之气+30000。当前缘法之气：900001310720。

李晏眸光微动。

“天尊，你肩上那标记，贫道已找到破解之法。”

普化天尊面色微变。

“请说。”

竹杖在地面上点了七下，八卦图中对应北斗七星方位亮起。

“这标记名曰三叠印，乃归墟真君以自身本源凝炼的寄生之种。

它在天尊体内存活了两千余年，靠的是天尊自身的法力供养。

若要将其根除，须得以五行之力断绝法力供养七日。

七日之内，天尊不可动用半分法力，也不能运转任何功法。

便是腾云驾雾也不行。”

普化天尊眉头皱起。

他是雷部之首，天庭之中有数的实权人物，每日要处理的事务堆积如山。

莫说七日不动用法力，便是一日不用，也会耽误无数大事。

更何况，天庭之中暗流汹涌。

他若是在此时失去法力护体，岂非将自己置于险地？

“天尊可是担心天庭事务？”

李晏似是看穿了他的心思，“贫道有一，不知天尊可愿一听？”

“道长但说无妨。”

“天尊执掌雷部万年，雷部大小事务皆由天尊一人决断。

天尊可曾想过，若有一日天尊不在其位，雷部该如何运转？”

普化天尊不语。

“贫道这些年在三界行走，见过不少宗门帮派。

掌门在位时大权独揽，事事躬亲，结果一旦闭关或外出，门派便乱成一团。

也有的掌门却善于放权。

将事务分派给诸位长老，自己只管大事。

后者在位时或许不如前者那般威风，可门派却能绵延数百年而不衰。”

“天尊以为，这两类掌门，孰高孰低？”

眼光已不再那般锐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