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君听罢,捋须沉吟了片刻,叹道:“唉。
贫道前些时日丹炉火候不稳,闭关调息了数日。
那孽畜便趁机偷了金钢琢,下界去了。
若非你来报信,贫道还蒙在鼓里。”
又对众童子说:“今日讲道到此为止。
尔等且各自回房,温习今日所讲。金角银角,你二人随贫道走一遭。”
众童子躬身应诺,鱼贯而出。
老君从云床上走下来,走到八卦炉前,伸手在炉壁上一按。
炉中火焰登时熄了三分,从中飞出一柄拂尘,通体雪白,尘尾如银。
拂尘执在手中,瞧在八戒身上。
呆子自打进了丹房,便一直缩在悟空身后,连头都不敢抬。
感应到老君的目光,更是浑身不自在。
猪脸通红,手在钉耙柄上反复摩挲。
“天蓬,你这钉耙,可还用得顺手?”
八戒嘴唇哆嗦了几下:“回,回老君的话,用着顺手,顺手得很。”
老君眼中掠过一丝笑意:“顺手便好。两句话,你可明白?”
八戒喉头滚动,
“俺老猪,俺老猪明白。
老君是让俺老猪莫要仗着钉耙厉害,胡乱伤人。
要护着该护的人,护着该护的念想。”
老君微微颔首,朝丹房外走去,淡淡道:“走罢。去金兜山。”
悟空瞥了八戒一眼,低声道:“呆子,如何?”
钉耙往肩上一扛,脚步轻快了许多。
出了兜率宫,老君拂尘一挥,脚下便生出一朵祥云,托着众人往金兜山飞去。
那祥云看似慢悠悠的,实则快得惊人。
眨眼间便越过了三十三天,直入凡间。
不多时,金兜山已在脚下。
老君站在云端,俯视下方。
只见金兜洞前,青牛精正躺在一块大石上晒太阳,四蹄朝天,肚皮朝上。
嘴里还叼着一根草茎,模样惬意得很。
老君摇了摇头,拂尘一挥,一道金光自尘尾射出,落于金兜洞前。
青牛精登时翻身坐起。
望见云端的老君,脸上露出惊慌,四蹄一软,跪倒在地。
“老爷饶命!老爷饶命!”
老君降下云头,落在金兜洞前。
面色平淡,看不出喜怒。
“孽畜。”老君淡淡道,
“趁贫道闭关,偷了金钢琢下界为妖,拦阻取经人,该当何罪?”
青牛精连连叩首:“小的知罪!小的知罪!
只是在天上待得久了,想念凡间的野草野花,
一时贪玩,才,才犯下这等大错。
求老爷开恩!”
拂尘在头顶一拂。
身形登时缩小,变回了一头寻常大小的青牛,四蹄跪地,眼中含着泪花,模样可怜。
金角童子上前,将青牛牵住。
老君又从青牛耳朵里取出金钢琢,随手套在拂尘柄上。
旋即,望向站在洞口的玄奘。
玄奘双手合十,神色平静,不卑不亢。
打量了他片刻,
“圣僧。”老君声音无波,“你这几个护法行者,倒是各有各的造化。”
玄奘合掌:“阿弥陀佛。贫僧不过是依佛旨西行,这几位行者皆是佛祖所赐。老君谬赞了。”
老君微微一笑,不动声色看向身后的李晏。
二人目光交汇,只是一瞬,便各自移开。
“圣僧西行,乃是三界共襄的盛举。
只是这西行路上的难,未必皆是妖孽作祟。
也有些呢,是你们自家招来的。
还有的,旁人替你们招来的。
至于别的……”声音微沉,“乃这三界劫数。”
玄奘闻,若有所思。
他虽是凡胎,却天生慧根,能听懂老君话中的深意。
老君牵着青牛,驾起祥云,临行之前,再,
“圣僧。贫道有一相赠。”
玄奘合掌躬身:“贫僧洗耳恭听。”
老君眸光深邃,如同九天之上的星辰。
“行路者不问路之远近,只问心之向背。
这一路西行,过一山便少一山,渡一河便少一河。
只是,山少了,未必是离灵山近了。
河渡过去,不代表到彼岸。”
山风为之静止,鸟雀随着噤声。
玄奘身子一震,双膝跪地,深深叩首。
“贫僧谨记老君教诲。”
祥云升入天际。
金角银角两童子跟在身后,一路撒下漫天丹香,落在金兜山上。
草木绿了几分,山溪清澈些许。
就连归墟浊气侵蚀过的土地,也有了复苏迹象。
玄奘跪在地上,久久不曾起身。
方才那番话,如同一记洪钟,在他心间嗡响。
这一路西行,走了数千里路,渡了不知多少河,经历了那般多难。
可自问,向佛之心,是否真的比出发时更近了?
还是说,他只是在赶路?
仅仅在完成一个任务?!
诸多问题,他原本以为早已有了答案。
可,老君的一番话却将,自以为坚固的答案,击得粉碎。
悟空走上前来,将玄奘扶起。
“那老官儿说的话虽然绕口,倒是有几分道理。莫要想太多了,咱们还要赶路呢。”
玄奘站起身来,双手合十,望向西方。
夕阳已沉入山后,只余下一抹残红,如同一道指引似的。
“悟空。”
他轻声道,“老君说的对。
这一路走来,为师始终在想,灵山在哪儿,真经是什么,佛又等同如何?”
悟空眨了眨金睛:“小和尚想明白了?”
玄奘摇了摇头:“贫僧觉得继续走下去,终有一日会想明白。”
翻身上马,朝前方一指。
“走~”
马铃叮当,蹄声得得。
玄奘一马当先,沿着山路向西行去。
山道两侧,古木参天,藤萝垂挂。
偶尔有一两只猿猴从树枝间探出头来,打量着这一行人。
远处传来几声虎啸。
八戒缩了缩脖子,往沙僧身边靠了靠。
“老沙,你说这山里不会又有什么妖怪罢?”
沙僧笑了笑:“二哥莫怕。有猴哥在,什么妖怪都不怕。”
八戒嘟囔道:“俺老猪是怕邪门东西。那归墟真君,现在想起来还}得慌。”
“呆子。”悟空头也不回,“那东西已经炼化了,你还念叨个什么劲?
俺老孙瞧你,是怕青牛精把你吊在树上的事传出去。”
八戒脸一红,嚷嚷道:“猴哥你少说风凉话!
俺老猪那是不跟他计较!他,算是半个恩人……”
正拌嘴间,前方传来玄奘的一声轻呼。
“前头有座寺庙。”
众人抬眼望去,只见山坳之中,隐约露出几角飞檐。
朱漆斑驳,琉璃蒙尘,显是荒废已久。
山风穿过残垣断壁,呜呜作响,透着寂寥也。
玄奘翻身下马,将马缰交给沙僧,自己走到庙门前,拂开攀附在门楣上的藤萝。
那庙门上悬着一块匾额,字迹已模糊难辨,只能依稀认出三个字。
三清观。
悟空凑过来瞧了一眼,嬉笑道:“这道门的庙,和尚不好进去罢?”
只是,玄奘已推开庙门,走了进去。
庙中荒草及膝,石阶苔痕斑驳。
正殿之中,三清神像东倒西歪。
供桌之上积了厚灰。
玄奘走到供桌前,取出布巾,拂去灰尘。
又将散落的香签拾起,插回香炉之中。
悟空与八戒对视,不知他为何要对一座荒废的道观,这般恭敬。
玄奘双手合十,对着三尊残破的神像一礼。
“老君方才所,贫僧铭记在心。今日借道门之地,向三清一拜,以表谢意。”
“佛道虽异路,然慈悲之心,并无二致。
贫僧这一路西行,承蒙道门诸位相助,心中感激不尽。
日后若能有幸取得真经,定将这份恩情铭刻在心。”
李晏走在队伍末尾,临出庙门,看了一眼神像。
三清观。建于千二百年前,乃西牛贺洲道门香火之一。
后因佛门东传,道门式微,香火渐绝。
观中道人四散而去,只余空庙一座。
金兜山一难,圆满。
归墟真君分神被炼,蜉真君残念被诛,先天兕魂归位,
青牛精被老君领回兜率宫。
太上老君素衣牵牛,临行赠,直指取经人之心。
佛门东传之路上,又多了一重道门的善意。
然,老君之意味深长。此语所指,绝非仅限金兜山一役。
另:青牛精觉醒先天兕魂,乃上古兕族遗脉之幸事。
此事若传扬出去,恐怕会引来一些古老大能的关注。
兕族在上古之时,曾与龙凤麒麟并列,其血脉之珍贵,
丝毫不亚于那些先天神兽。
缘法之气+80000。当前缘法之气:2200001310720。
李晏收回心神,竹杖轻点,跟上了队伍。
天色渐晚,晚霞如烧,将西边的天空染成了一片赤金。
玄奘骑在马上,眺望远方,山势渐平,野花匝地,绿草如茵。
远处一道清波如玉带般,横在原野之上。
水光潋滟,映着日头,晃得眼花。
那条河宽不过数丈,水流平缓,清澈见底。
河面上映着蓝天白云,煞是好看。
看了半晌,眉头微皱。
“悟空。”
猴子摘了一根草茎叼在嘴里,闻回头:“怎的了?”
“你看那条河。”
玄奘指着前方,“水色虽清,却不见一条游鱼。
河岸两侧草木葱茏,却没有飞鸟来饮水。”
悟空闻,金睛一凝,往那河面扫去。
河水清澈见底,水中却无鱼虾,也无水草。
河岸上绿草如茵,野花遍地,却连一只蜻蜓都不曾飞过。
整条河干净得有些过分了。
“师父说的是。”
猴子将草茎吐掉,“这河确实古怪。
俺老孙瞧去,河水中隐约有股气……”
猴子回头看向李晏。
李晏立在队伍末尾,手持竹杖,望河出神。
子母河。西梁女国之界河,长三千八百里,宽九丈,深三丈六尺。
河水非寻常之水,乃先天阴阳二气中一缕纯阴之气所化。
遇土则渗,遇石则绕,万年不涸。
此水有一桩异处:凡生灵饮之,不拘男女,皆可结胎成孕。
盖因纯阴之气入体,阴极阳生,于腹中自行凝结一点真阳,化为胎息。
西梁女国举国皆女,无一名男子。
国人年至二十,饮此河水三日,便可怀胎。
所生皆为女婴,世世代代,绵延不绝。
李晏收回心神。
“法师慧眼。”
“此河名曰子母河,乃西梁女国之界河。
河水之中蕴含纯阴之气,饮之可结胎成孕。
故此河中无鱼虾,岸上无鸟兽。
飞禽走兽皆有灵性,知此水不可饮,自会避开。”
玄奘闻,合掌念了一声佛号:“阿弥陀佛。
天地之大,无奇不有。有这般河水,倒也是一方水土养一方人。”
八戒在旁边听得真切,猪耳竖了起来,凑到河边,往里瞅了瞅。
“道长,这水当真能让人怀胎?
俺老猪活了这些年,还是头回听说喝水能喝出娃娃来的。
莫不是诓人的罢?”
李晏笑道:“元帅若不信,不妨饮上一口试试。”
八戒连忙摆手:“不不不!
俺老猪才不试!万一真怀上了,俺这肚皮本来就大。
再揣上个娃娃,那还怎么挑担子?”
沙僧在一旁憨厚一笑:“二哥若是怀了胎,倒也是一桩奇事。
这一路上,咱们也算开了眼界。”
“去去去!老沙你也来取笑俺!”
八戒气哼哼地往后退了两步,离那河水远远的。
玄奘翻身下马,蹲下身子细看河水。
水流清澈,能瞧见河底鹅卵石,圆润光滑,五色斑斓。
伸手入水,只觉水温清凉,比寻常河水多了几分柔滑之感。
“此水虽是异水,却也清澈可爱。”
玄奘道,“贫僧一路行来,正觉口渴。不知此水可能解渴?”
李晏道:“法师若只饮一口,未必定能结胎。
只是这水入腹之后,纯阴之气便会在体内流转。
若无法力化解,三日之内必成胎息。
法师虽是凡胎,却有佛光护体,饮一口或许无碍。
但。
贫道还是劝法师莫要冒险。”
玄奘闻,收回手来,在袈裟上擦了擦水渍。
“既然如此,贫僧便不饮了。”
八戒在旁边嘟囔:“师父不饮是对的。
咱们这一路西行,若是走到半道,师父忽然怀了身孕,那还怎么赶路?
灵山那边怕是等不及。”
悟空笑骂道:“呆子休要胡说!
金蝉子转世,佛心坚定,岂会被一碗水坏了道行?”
正说着,下游驶来一条小船。
船身窄长,青竹编就,船头立着一个老妪,白发苍苍,面容慈和。
撑着一根竹篙,靠岸而来。
老妪见了岸上的几个和尚,先是一愣,却笑道:
“阿弥陀佛,几位长老从何处来?可是要渡河?”
玄奘合掌道:“贫僧从东土大唐而来,奉旨往西天拜佛求经。
路过此地,正要寻一处渡口过河。”
老妪闻,笑容更深:“原来是东土来的圣僧。
老身在这子母河上撑船半辈子,还是头一回见到东土的和尚。
几位长老若不嫌弃,便乘老身的船过河罢。”
玄奘道了谢,与众人上了船。
老妪一边撑船,一边打量着玄奘,满是好奇。
“圣僧,你可知这条河叫什么名字?”
“方才听贫僧的同伴说了,此河名曰子母河。”
老妪点头:“这条河是我们西梁女国的母亲河。
举国上下,无论贵贱,皆饮此水而生。
圣僧既是男子,到了咱们国中,怕是有些不便。”
“有何不便?”
“圣僧有所不知。我们西梁女国,自古以来便无一男子。
国中女子,从小到大,只在画上见过男人的模样。
几位长老这一路上岸,只怕满城的人都要出来看稀奇哩。”
八戒一听,眼睛登时亮了几分:
“婆婆,你说你们国中全是女子?一个男人都没有?”
“恩。”
“只是国中既无男子,几位长老进城之后,须得小心些。
我们国中的女子虽不伤生,却免不得好奇围观。
特别是圣僧这般俊朗的,只怕要被围得水泄不通。”
玄奘面上一红,低头念了一声佛号。
悟空在旁边嬉笑道:“师父,这可是好事。
俺老孙在花果山当大王的时候,满山的母猴子也没这般稀罕过我。”
“悟空休得胡。”玄奘正色道,“出家人四大皆空,岂可动这些凡心?”
船行约莫一炷香的工夫,便到了对岸。
老妪将船靠岸,指着前方道:
“圣僧,沿着这条路往前走十里,便是西梁女国的国都。
城门虽有人把守,却不会为难外来之人。
只是几位长老若要在城中歇脚,须得去驿馆报备。
国中有规矩,外来的男子只能在驿馆歇宿,不可随意走动。”
玄奘合掌道谢,示意八戒取出几枚铜钱,递与老妪作船资。
老妪摆手:“圣僧客气了。
老身在这子母河上撑船,不为钱财,只为积些功德。
圣僧远道而来,能乘老身的船,便是老身的缘分。
船资便免了罢。”
玄奘再三道谢,方与众人下船,沿着土路向前走去。
日头渐高,热气蒸腾。
土路两侧,田野连绵,稻禾青青。
农妇在田间劳作,见了路上的几个和尚,停下手中的活计,盯着看个不住。
有几个胆大的,干脆放下锄头,跑到路边来瞧热闹。
一个身穿青布衣裙的年轻女子,约莫十八九岁年纪。
倚在一棵柳树旁,好奇地看着玄奘。
同伴推了她一把,低声说了句什么,两人便捂着嘴笑成一团。
玄奘被看得浑身不自在,将斗笠往下压了压,遮住了大半张脸。
悟空在旁边道:“师父,你怕什么?
咱们这一路上,被妖怪看的时候多了去了,还怕几个凡人女子不成?”
玄奘道:“不自在也。贫僧自幼出家,从未被这般……”
话未说完,路边又跑出几个半大的女童,约莫七八岁模样,扎着羊角辫。
赤着脚,跟在他们后面,叽叽喳喳。
“快看快看!那个骑马的,脸上怎么没有胭脂?”
“笨!那是和尚,和尚不抹胭脂的。”
“和尚是什么?”
“就是,就是画上那种,光头的人。”
“那他旁边那个毛脸的,是不是也是和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