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觉得心里头堵得慌。
兄弟,你说那些凡人,哪怕侥幸一辈子,无灾无病,活到了头。
这算不算白活了?”
“不算。”李晏答得干脆。
“为何?”
“青崖山那村子若是有这般心气,或许不会死绝。”
玄奘听了这话,不禁感慨。
“阿弥陀佛。
贫僧这一路西行,遇妖逢魔,总想着替天行道,便是功德。
可今日听了道长这番话,才发觉降妖除魔容易,护住一方百姓却难啊!”
李晏话锋一转,
“法师也不必太过自谦。她们管不了神仙的事,但取经人可以。”
玄奘疑惑望着。
“贫道倒是觉得,女王那道诏令,法师不妨再考虑考虑。
法师若是留在西梁。
那西梁的百姓便不是无依无靠的凡人了。
她们的靠山,便是一位十世修行的金蝉子,保不齐还能加上灵山?!”
“这可比什么暗中的护持,都管用得多啊。
当然,也要看咱们的法师究竟动没动凡心。
若是没动,那便只当贫道是在说笑。”
玄奘身子一僵。
八戒嘴巴张成了圆。
沙僧的降妖宝杖差点脱手。
悟空笑得直不起腰来,拿金箍棒连连敲着地面。
此刻,唐三藏只觉脖颈一路烧到光头顶,通红起来。
张口结舌。
“啪嗒!”
念珠掉在地上。
想念阿弥陀佛,舌头却像是打了结,硬是一个字都没念出来。
“兄……兄弟。”
悟空上气不接下气。
捂着肚子,指着玄奘,
“俺老孙跟了他这些年,头一回见这副模样。
你看他,你看他,连佛号都念不出来了!”
“道长!”
玄奘终于找回了声音,素来沉静的面孔涨得通红。
“贫僧是出家人!”
“出家人也是人。”
李晏面不改色,“佛说众生平等,何独出家人高众生一等呢?”
玄奘噎得说不上话来,耳朵尖又红了些许。
将掉在地上的念珠捡起来,手指还在颤着。
“道长休要取笑贫僧。
贫僧自幼皈依佛门,此生已许佛祖,岂敢有半分他念?
女王那道诏令,贫僧已经回绝了,断无更改之理。”
“既然如此,”李晏微颔,“那贫道便放心了。”
玄奘愣住了:“什么?”
李晏似是而非地说了一句。
“谢法师,出家人不打诳语。”
竹杖往地上顿去。
石板缝里便渗出几缕五色光丝,沿着地面蔓开,将整座驿馆罩了个严实。
暗中护持的六丁六甲,五方揭谛,原本隐在云头上打盹。
被这光华一激,打了个寒噤,彼此对望一眼,却谁也不敢出声。
这禁制不阻他们看,不阻他们听,却阻了一件事,往外传讯。
几人面面相觑,金头揭谛双手合十。
“阿弥陀佛,咱们只看着便是。”
院中众人浑然不觉。
李晏走到八戒与沙僧跟前。
呆子捧着半块炊饼啃得欢,见他过来。
耳朵先竖了起来,嘴里含糊:“道长,可是要动身了?”
李晏瞧着二人。
八戒心理发毛,连饼都忘了嚼。
沙僧却已站直了身子。
“今夜之事,贫道与大圣同去。你二位留在驿馆,寸步不离。”
八戒松了口气,嘿嘿笑了:“俺老猪还以为是什么大事。
道长放心,俺老猪旁的本事没有,守着师父睡觉还是会的。”
李晏望着八戒的眼睛。
“若女王派人来请,无论来的是谁,持的是何等信物,一概挡在门外。”
八戒笑容一僵。
沙僧眉头也皱了起来。
“若是女王亲自来呢?”沙僧问。
“那就说圣僧已经歇下了,不便见客。”
李晏又补了一句,“若她执意要进来……”
“如何?”八戒紧张地盯着他。
“那就请元帅亮出九齿钉耙,告诉来人,今夜驿馆有煞气冲宫,不宜近前。
若有人敢闯,贫道的八卦阵可不认人。”
八戒倒吸一口凉气。
“道长,你这是让俺老猪去拦一国之君?
万一女王陛下恼了,砍俺老猪的脑袋咋办?”
“她不会砍你的脑袋。”李晏淡淡道,“她只会记住今夜。”
沙僧好奇问:“道长是怕师父一个人应付不来?”
李晏没有否认。
竹杖在八戒和沙僧脚边各点了一下。
两个淡金色的光圈从地面浮起,套在二人脚踝上。
旋即便隐没了。
“若有变故,以足顿地三下,贫道自有感应。”
“道长放心。
俺在流沙河吃了那么些年的苦头,守门还是行的。”
八戒也拍着胸脯。
“俺老猪装死赖账可是一把好手。那女王便是说破了天,也只当听不懂!”
李晏颔首,望向站在廊下的悟空。
猴子早已将金箍棒掣在手中。
棒身上流转的金光沉了几分,倒映在金睛里,宛若两团星辰。
“大圣,该动身了。”
悟空将棒子往肩上一扛,朝玄奘那边努了努嘴。
玄奘背对着众人站在桂花树下,双手合十,低诵经文。
月光落在光头上,泛出一层青辉,真有几分宝相庄严之意。
可若仔细听。
经文念的是《金刚经》。
却将应无所住而生其心念成了应无所住而生其情。
连着念错了两回,他自己似乎浑然不觉。
猴子嘿嘿一笑,朝八戒挤了挤眼睛。
便与李晏一道化作两道流光,往解阳山方向去了。
二人飞行极快,脚下云层翻涌。
片刻间,已将西梁国都的灯火甩在身后。
悟空飞着飞着,放慢了云速。
侧过头来,金睛灼灼发亮,望着道人侧脸,欲又止。
李晏不用看也知猴子在想什么。
“大圣有话便问。”
悟空挠了挠腮帮,难得有些别扭。
“兄弟,你方才说那女王要嫁小和尚,俺老孙听着听着,你说,
他,当真动了凡心?”
李晏脚下云头微顿。
整个人气息在那一瞬间变得淡远。
微微扫过一片看似无物的夜空。
那儿藏着六丁六甲的值夜神将,五方揭谛的巡查法身。
还有一道来自天庭方向的神光。
收回目光,微微颔首。
弧度浅轻,若非悟空与他相处千年,几乎看不出来。
“动了。”道人密传音来。
悟空脚下一个踉跄,差点从筋斗云上栽下去。
回过神来,也是密语道,
“俺老孙还当是说着玩的!他可是金蝉子转世,十世修行的和尚,怎会?”
“大圣。如今他是唐三藏啊。”
猴子张了张嘴。
“金蝉子在灵山听佛讲法,四大皆空,五蕴皆空,自然是不会动凡心的。
可唐三藏呢?”
李晏望着越来越近的解阳山。
“在金山寺长大的孤儿,唐王亲封的御弟等等,这些东西,金蝉子没有。”
“所以?”猴子闷声传音,“他当真会留下来?”
李晏望着前方山势。
“大圣,前面便是解阳山了。
落胎泉里的东西,须得速战速决。
女王那边,留给法师的时间不多,自然咱们的时间,也不多。”
悟空闻,将满腹心事暂且压下,握紧了手中铁棒。
“那便先砸了这鸟阵,再回去问个明白。”
二人不再语,两道流光划过夜空,直扑解阳山腹地而去。
此刻的西梁国都,驿馆之中。
八戒倚在廊柱上,把九齿钉耙横在膝头。
拿块磨刀石,有一下没一下,蹭着耙齿。
~吱吱嘎嘎~听得人牙酸。
沙僧盘膝坐在门槛上,降妖宝杖横在身前,闭目养神,呼吸悠长。
玄奘在桂花树下诵经。
念珠在指间拨过,月光落在面上,照出眉间纹路。
八戒磨了会儿耙子,拿胳膊肘捅了捅沙僧。
“~老沙,你说师父今日念的这经,佛祖能听见不?”
沙僧睁开一只眼。
“二哥何出此?”
“俺老猪方才仔细听了半晌。”
猪耳朵几乎贴到了沙僧脸上,
“师父把《心经》念了三遍,皆念错字了。
头一遍把色不异空念成了色不异色。
等第二回的时候,空不异色,却变为,空不异空。
这最后倒好。
索性把色即是空,说出口来,不知怎么的,就是色即是心了。
老沙你说,这经还能管用不?”
沙僧表情很是微妙。
“二哥,你什么时候也会背《心经》了?”
“俺老猪哪有那本事。”
八戒撇嘴,“是猴哥走之前给俺使了个眼色,俺才留意听的。
猴哥那眼神,这些年来,俺一看就懂。
‘呆子,盯着小和尚噢!’
俺这不就盯上了嘛。”
沙僧彻底睁开双眼,不禁感慨:“师父心乱了。”
“岂止是乱。”
八戒声音像蚊子哼,
“俺老猪瞧着,师父这颗心怕是已经飞出驿馆,进王宫里了。
你想想,那女王是什么人物?
一国之君,倾国之貌,还要把江山分师父一半。
这福分,说句不中听的,比在灵山当个罗汉自在多了。”
“二哥。”老沙微微咳嗽,正色说,“师父是取经人。”
“取经人也是人。”
八戒难得认真起来,
“老沙,你不懂。
俺老猪当年在天庭,多少仙女朝俺抛媚眼,俺都不带眨眼的。
可见着嫦娥仙子那一面,满脑子什么仙籍官职,都全忘了。
就记得她转袖飘飞的样子。
男人也。
平日里钢筋铁骨。
可只要心弦被人拨动了,什么金身正果,都是扯淡!”
沙僧闻,却是又认同,又反驳。
“二哥,你说的是。”
“可师父不是天蓬元帅,那女王也不是嫦娥。”
便在此时,诵经声停了。
玄奘站起身来,将念珠拢在手中,走到廊下。
“悟能,悟净。”声音低沉了不少,显得极为郑重,
“为师有一,想问你们。”
八戒与沙僧对望,心中随之咯噔。
“师父请问。”沙僧起身合掌。
玄奘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在廊下来回踱了许久。
袈裟的下摆拖在地上,o@不已。
月光照在面上,素来沉静的脸,莫名有了几分少年般的局促。
“为师只是想问……”
终于,玄奘站定,双手将念珠握紧,
“若是一个人,明明知道自己该走哪条路。
心里却总忍不住往另一条路上看,这算不算业障?”
猪耳朵慢慢垂了下来,贴在脸颊两侧。
呆子想说什么俏皮话,把这沉重的气氛打散。
可话到嘴边,却吐不出来。
沙僧垂目望着降妖宝杖。
良久。
憨厚脸上,露出淡笑。
“师父,悟净觉得凡记住的,皆非业障,忘不了也不是。
业障,应是明明记得,却装作忘了。”
玄奘身子微震。
八戒在旁边听着,用力吸了吸发酸的鼻子。
“老沙说得对!
师父,俺老猪在天庭,最喜欢吃的不是蟠桃,不是仙丹。
反倒是那御马监后头的野苜蓿。
那玩意儿仙界没人吃,俺老猪却觉得比什么都香。
后来啊!
被贬下凡间,错投了猪胎,旁的都忘了。
就那野苜蓿的味儿还记得。
路过一片苜蓿地,俺老猪看着没人,便会要停下来啃两口。
哪怕有旁人看着笑话,俺老猪不在乎。
记得就是记得,何必装什么大尾巴狼。”
玄奘望着两个徒弟,喉头动了。
嘴唇翕动了半晌,却是低哑得几乎听不清。
“为师~为师~想静一静。”
走回桂花树下,盘膝而坐。
闭上眼,深呼吸,诵道:
“观自在菩萨,行深般若波罗蜜多时,照见五蕴皆空,度一切苦厄。
舍利子,色不异空,空不异色,色即是空,空即是……”
色字在舌上打了个滚。
滚出来的却是:“~心也!”
色即是心。
念珠拨了两颗,又往下念。
念到,无眼界乃至无意识界,却莫名成了,无眼界乃至无心意界....
错字越多,念珠绳子也渐自绷紧,好似随时会断一般。
八戒在廊下听着,脸皱成了一团。
“老沙,老沙,师父连《心经》都念错了!
平时师父,可是一字不差倒背如流的!
你说这、这咋整?”
沙僧眉头变成了疙瘩。
“二哥,咱们去找猴哥。”
“猴哥和道长都上解阳山了,这会儿怕是正跟那妖仙打着呢,怎么找?”
“唉~那只能等了。”
“到啥时候啊?
万一女王这会儿派人来请师父,咱俩拦得住吗?
俺方才瞧了驿馆大门一眼。
外头黑压压站了怕有几百号人,全是看热闹的。
要是女王一道旨意下来,这几百号人一拥而上。
咱俩总不能真拿钉耙,往人家脑袋上砸吧?”
这呆子真真一乌鸦嘴也。
踏踏踏!
“下官求见圣僧~女王陛下有旨意到了。”
浑身猪毛竖了起来。
呆子与沙僧对望。
恩?!
来真的?!
沙僧走到门后,降妖宝杖往门槛上一横。
“驿丞大人请回。圣僧已歇下了,不便见客。”
门外安静了一瞬。
“这位长老,来的不是旁人。”
女官声音焦急起来,
“乃是太师大人亲至,持了女王的金令在此。
女王有要事相商,关乎国体,还请长老通融一二。”
沙僧回头看向呆子。
八戒咬牙,提起九齿钉耙走来,与沙僧并肩而立。
声音难得正经起来:“俺师父是出家人,受了风寒,正吃药呢。
有什么要事,明日再说。
今夜驿馆有煞气冲宫,不宜近前。”
一阵沉默过后,很快响起苍老而威严的声音。
“老身乃西梁国太师。圣僧远道而来,便是我国贵客。
贵客抱恙,老身理当探视。
这位长老再三阻拦,莫非驿馆之中,,有什么见不得人之事?”
八戒额头流汗了。
“这老婆子不好糊弄啊。俺老猪嘴笨,你来说。”
沙僧沉吟片刻。
玄奘却是不知何时,从桂花树下走了过来。
眼眶微微泛红,袈裟上沾了几片桂花。
“悟能,悟净。”玄奘轻声道,“把兵器收起来。”
“可是师父―!―!”八戒急了。
“收起来。”
玄奘重复了一遍。
又将颈上的念珠理了理,又将袈裟抚平。
不等两位徒弟反应,竟是拉开了门闩。
太师白发如银,手持金令,跟着两队执灯的宫女。
灯影摇曳。
老妇人满是皱纹的脸上,掠过惊讶,很快化为赞许。
“圣僧。”
太师躬身行礼,“深夜叨扰,罪过罪过。
只是女王陛下有旨意,要与圣僧面议子母河之事,还请圣僧移步。”
玄奘双手合十一礼。
他的声音听着似乎很稳。
就连他自己都有些意外。
“贫僧随太师去。”
八戒和沙僧变了脸色。
呆子一把扯住玄奘袖口,急道:“师父!道长走之前说了,今夜....”
“为师知晓。”
玄奘瞧着袖口上那只猪蹄,“正因如此,才更要去。”
他掰开八戒的手指,动作很轻,像摘一片树叶。
“道长临走前,与为师说过一句话。
出家人不打诳语。
既已回绝了女王的诏令,便不当面说清,岂非欺瞒?”
“可是……!”八戒还要再说,沙僧却按住了其肩。
“师父,俺老沙陪你去。”
玄奘摇了摇头:“不必。有些路,只能为师自己走。”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