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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2章 解阳山前论因果 子母河畔动凡心

“就觉得心里头堵得慌。

兄弟,你说那些凡人,哪怕侥幸一辈子,无灾无病,活到了头。

这算不算白活了?”

“不算。”李晏答得干脆。

“为何?”

“青崖山那村子若是有这般心气,或许不会死绝。”

玄奘听了这话,不禁感慨。

“阿弥陀佛。

贫僧这一路西行,遇妖逢魔,总想着替天行道,便是功德。

可今日听了道长这番话,才发觉降妖除魔容易,护住一方百姓却难啊!”

李晏话锋一转,

“法师也不必太过自谦。她们管不了神仙的事,但取经人可以。”

玄奘疑惑望着。

“贫道倒是觉得,女王那道诏令,法师不妨再考虑考虑。

法师若是留在西梁。

那西梁的百姓便不是无依无靠的凡人了。

她们的靠山,便是一位十世修行的金蝉子,保不齐还能加上灵山?!”

“这可比什么暗中的护持,都管用得多啊。

当然,也要看咱们的法师究竟动没动凡心。

若是没动,那便只当贫道是在说笑。”

玄奘身子一僵。

八戒嘴巴张成了圆。

沙僧的降妖宝杖差点脱手。

悟空笑得直不起腰来,拿金箍棒连连敲着地面。

此刻,唐三藏只觉脖颈一路烧到光头顶,通红起来。

张口结舌。

“啪嗒!”

念珠掉在地上。

想念阿弥陀佛,舌头却像是打了结,硬是一个字都没念出来。

“兄……兄弟。”

悟空上气不接下气。

捂着肚子,指着玄奘,

“俺老孙跟了他这些年,头一回见这副模样。

你看他,你看他,连佛号都念不出来了!”

“道长!”

玄奘终于找回了声音,素来沉静的面孔涨得通红。

“贫僧是出家人!”

“出家人也是人。”

李晏面不改色,“佛说众生平等,何独出家人高众生一等呢?”

玄奘噎得说不上话来,耳朵尖又红了些许。

将掉在地上的念珠捡起来,手指还在颤着。

“道长休要取笑贫僧。

贫僧自幼皈依佛门,此生已许佛祖,岂敢有半分他念?

女王那道诏令,贫僧已经回绝了,断无更改之理。”

“既然如此,”李晏微颔,“那贫道便放心了。”

玄奘愣住了:“什么?”

李晏似是而非地说了一句。

“谢法师,出家人不打诳语。”

竹杖往地上顿去。

石板缝里便渗出几缕五色光丝,沿着地面蔓开,将整座驿馆罩了个严实。

暗中护持的六丁六甲,五方揭谛,原本隐在云头上打盹。

被这光华一激,打了个寒噤,彼此对望一眼,却谁也不敢出声。

这禁制不阻他们看,不阻他们听,却阻了一件事,往外传讯。

几人面面相觑,金头揭谛双手合十。

“阿弥陀佛,咱们只看着便是。”

院中众人浑然不觉。

李晏走到八戒与沙僧跟前。

呆子捧着半块炊饼啃得欢,见他过来。

耳朵先竖了起来,嘴里含糊:“道长,可是要动身了?”

李晏瞧着二人。

八戒心理发毛,连饼都忘了嚼。

沙僧却已站直了身子。

“今夜之事,贫道与大圣同去。你二位留在驿馆,寸步不离。”

八戒松了口气,嘿嘿笑了:“俺老猪还以为是什么大事。

道长放心,俺老猪旁的本事没有,守着师父睡觉还是会的。”

李晏望着八戒的眼睛。

“若女王派人来请,无论来的是谁,持的是何等信物,一概挡在门外。”

八戒笑容一僵。

沙僧眉头也皱了起来。

“若是女王亲自来呢?”沙僧问。

“那就说圣僧已经歇下了,不便见客。”

李晏又补了一句,“若她执意要进来……”

“如何?”八戒紧张地盯着他。

“那就请元帅亮出九齿钉耙,告诉来人,今夜驿馆有煞气冲宫,不宜近前。

若有人敢闯,贫道的八卦阵可不认人。”

八戒倒吸一口凉气。

“道长,你这是让俺老猪去拦一国之君?

万一女王陛下恼了,砍俺老猪的脑袋咋办?”

“她不会砍你的脑袋。”李晏淡淡道,“她只会记住今夜。”

沙僧好奇问:“道长是怕师父一个人应付不来?”

李晏没有否认。

竹杖在八戒和沙僧脚边各点了一下。

两个淡金色的光圈从地面浮起,套在二人脚踝上。

旋即便隐没了。

“若有变故,以足顿地三下,贫道自有感应。”

“道长放心。

俺在流沙河吃了那么些年的苦头,守门还是行的。”

八戒也拍着胸脯。

“俺老猪装死赖账可是一把好手。那女王便是说破了天,也只当听不懂!”

李晏颔首,望向站在廊下的悟空。

猴子早已将金箍棒掣在手中。

棒身上流转的金光沉了几分,倒映在金睛里,宛若两团星辰。

“大圣,该动身了。”

悟空将棒子往肩上一扛,朝玄奘那边努了努嘴。

玄奘背对着众人站在桂花树下,双手合十,低诵经文。

月光落在光头上,泛出一层青辉,真有几分宝相庄严之意。

可若仔细听。

经文念的是《金刚经》。

却将应无所住而生其心念成了应无所住而生其情。

连着念错了两回,他自己似乎浑然不觉。

猴子嘿嘿一笑,朝八戒挤了挤眼睛。

便与李晏一道化作两道流光,往解阳山方向去了。

二人飞行极快,脚下云层翻涌。

片刻间,已将西梁国都的灯火甩在身后。

悟空飞着飞着,放慢了云速。

侧过头来,金睛灼灼发亮,望着道人侧脸,欲又止。

李晏不用看也知猴子在想什么。

“大圣有话便问。”

悟空挠了挠腮帮,难得有些别扭。

“兄弟,你方才说那女王要嫁小和尚,俺老孙听着听着,你说,

他,当真动了凡心?”

李晏脚下云头微顿。

整个人气息在那一瞬间变得淡远。

微微扫过一片看似无物的夜空。

那儿藏着六丁六甲的值夜神将,五方揭谛的巡查法身。

还有一道来自天庭方向的神光。

收回目光,微微颔首。

弧度浅轻,若非悟空与他相处千年,几乎看不出来。

“动了。”道人密传音来。

悟空脚下一个踉跄,差点从筋斗云上栽下去。

回过神来,也是密语道,

“俺老孙还当是说着玩的!他可是金蝉子转世,十世修行的和尚,怎会?”

“大圣。如今他是唐三藏啊。”

猴子张了张嘴。

“金蝉子在灵山听佛讲法,四大皆空,五蕴皆空,自然是不会动凡心的。

可唐三藏呢?”

李晏望着越来越近的解阳山。

“在金山寺长大的孤儿,唐王亲封的御弟等等,这些东西,金蝉子没有。”

“所以?”猴子闷声传音,“他当真会留下来?”

李晏望着前方山势。

“大圣,前面便是解阳山了。

落胎泉里的东西,须得速战速决。

女王那边,留给法师的时间不多,自然咱们的时间,也不多。”

悟空闻,将满腹心事暂且压下,握紧了手中铁棒。

“那便先砸了这鸟阵,再回去问个明白。”

二人不再语,两道流光划过夜空,直扑解阳山腹地而去。

此刻的西梁国都,驿馆之中。

八戒倚在廊柱上,把九齿钉耙横在膝头。

拿块磨刀石,有一下没一下,蹭着耙齿。

~吱吱嘎嘎~听得人牙酸。

沙僧盘膝坐在门槛上,降妖宝杖横在身前,闭目养神,呼吸悠长。

玄奘在桂花树下诵经。

念珠在指间拨过,月光落在面上,照出眉间纹路。

八戒磨了会儿耙子,拿胳膊肘捅了捅沙僧。

“~老沙,你说师父今日念的这经,佛祖能听见不?”

沙僧睁开一只眼。

“二哥何出此?”

“俺老猪方才仔细听了半晌。”

猪耳朵几乎贴到了沙僧脸上,

“师父把《心经》念了三遍,皆念错字了。

头一遍把色不异空念成了色不异色。

等第二回的时候,空不异色,却变为,空不异空。

这最后倒好。

索性把色即是空,说出口来,不知怎么的,就是色即是心了。

老沙你说,这经还能管用不?”

沙僧表情很是微妙。

“二哥,你什么时候也会背《心经》了?”

“俺老猪哪有那本事。”

八戒撇嘴,“是猴哥走之前给俺使了个眼色,俺才留意听的。

猴哥那眼神,这些年来,俺一看就懂。

‘呆子,盯着小和尚噢!’

俺这不就盯上了嘛。”

沙僧彻底睁开双眼,不禁感慨:“师父心乱了。”

“岂止是乱。”

八戒声音像蚊子哼,

“俺老猪瞧着,师父这颗心怕是已经飞出驿馆,进王宫里了。

你想想,那女王是什么人物?

一国之君,倾国之貌,还要把江山分师父一半。

这福分,说句不中听的,比在灵山当个罗汉自在多了。”

“二哥。”老沙微微咳嗽,正色说,“师父是取经人。”

“取经人也是人。”

八戒难得认真起来,

“老沙,你不懂。

俺老猪当年在天庭,多少仙女朝俺抛媚眼,俺都不带眨眼的。

可见着嫦娥仙子那一面,满脑子什么仙籍官职,都全忘了。

就记得她转袖飘飞的样子。

男人也。

平日里钢筋铁骨。

可只要心弦被人拨动了,什么金身正果,都是扯淡!”

沙僧闻,却是又认同,又反驳。

“二哥,你说的是。”

“可师父不是天蓬元帅,那女王也不是嫦娥。”

便在此时,诵经声停了。

玄奘站起身来,将念珠拢在手中,走到廊下。

“悟能,悟净。”声音低沉了不少,显得极为郑重,

“为师有一,想问你们。”

八戒与沙僧对望,心中随之咯噔。

“师父请问。”沙僧起身合掌。

玄奘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在廊下来回踱了许久。

袈裟的下摆拖在地上,o@不已。

月光照在面上,素来沉静的脸,莫名有了几分少年般的局促。

“为师只是想问……”

终于,玄奘站定,双手将念珠握紧,

“若是一个人,明明知道自己该走哪条路。

心里却总忍不住往另一条路上看,这算不算业障?”

猪耳朵慢慢垂了下来,贴在脸颊两侧。

呆子想说什么俏皮话,把这沉重的气氛打散。

可话到嘴边,却吐不出来。

沙僧垂目望着降妖宝杖。

良久。

憨厚脸上,露出淡笑。

“师父,悟净觉得凡记住的,皆非业障,忘不了也不是。

业障,应是明明记得,却装作忘了。”

玄奘身子微震。

八戒在旁边听着,用力吸了吸发酸的鼻子。

“老沙说得对!

师父,俺老猪在天庭,最喜欢吃的不是蟠桃,不是仙丹。

反倒是那御马监后头的野苜蓿。

那玩意儿仙界没人吃,俺老猪却觉得比什么都香。

后来啊!

被贬下凡间,错投了猪胎,旁的都忘了。

就那野苜蓿的味儿还记得。

路过一片苜蓿地,俺老猪看着没人,便会要停下来啃两口。

哪怕有旁人看着笑话,俺老猪不在乎。

记得就是记得,何必装什么大尾巴狼。”

玄奘望着两个徒弟,喉头动了。

嘴唇翕动了半晌,却是低哑得几乎听不清。

“为师~为师~想静一静。”

走回桂花树下,盘膝而坐。

闭上眼,深呼吸,诵道:

“观自在菩萨,行深般若波罗蜜多时,照见五蕴皆空,度一切苦厄。

舍利子,色不异空,空不异色,色即是空,空即是……”

色字在舌上打了个滚。

滚出来的却是:“~心也!”

色即是心。

念珠拨了两颗,又往下念。

念到,无眼界乃至无意识界,却莫名成了,无眼界乃至无心意界....

错字越多,念珠绳子也渐自绷紧,好似随时会断一般。

八戒在廊下听着,脸皱成了一团。

“老沙,老沙,师父连《心经》都念错了!

平时师父,可是一字不差倒背如流的!

你说这、这咋整?”

沙僧眉头变成了疙瘩。

“二哥,咱们去找猴哥。”

“猴哥和道长都上解阳山了,这会儿怕是正跟那妖仙打着呢,怎么找?”

“唉~那只能等了。”

“到啥时候啊?

万一女王这会儿派人来请师父,咱俩拦得住吗?

俺方才瞧了驿馆大门一眼。

外头黑压压站了怕有几百号人,全是看热闹的。

要是女王一道旨意下来,这几百号人一拥而上。

咱俩总不能真拿钉耙,往人家脑袋上砸吧?”

这呆子真真一乌鸦嘴也。

踏踏踏!

“下官求见圣僧~女王陛下有旨意到了。”

浑身猪毛竖了起来。

呆子与沙僧对望。

恩?!

来真的?!

沙僧走到门后,降妖宝杖往门槛上一横。

“驿丞大人请回。圣僧已歇下了,不便见客。”

门外安静了一瞬。

“这位长老,来的不是旁人。”

女官声音焦急起来,

“乃是太师大人亲至,持了女王的金令在此。

女王有要事相商,关乎国体,还请长老通融一二。”

沙僧回头看向呆子。

八戒咬牙,提起九齿钉耙走来,与沙僧并肩而立。

声音难得正经起来:“俺师父是出家人,受了风寒,正吃药呢。

有什么要事,明日再说。

今夜驿馆有煞气冲宫,不宜近前。”

一阵沉默过后,很快响起苍老而威严的声音。

“老身乃西梁国太师。圣僧远道而来,便是我国贵客。

贵客抱恙,老身理当探视。

这位长老再三阻拦,莫非驿馆之中,,有什么见不得人之事?”

八戒额头流汗了。

“这老婆子不好糊弄啊。俺老猪嘴笨,你来说。”

沙僧沉吟片刻。

玄奘却是不知何时,从桂花树下走了过来。

眼眶微微泛红,袈裟上沾了几片桂花。

“悟能,悟净。”玄奘轻声道,“把兵器收起来。”

“可是师父―!―!”八戒急了。

“收起来。”

玄奘重复了一遍。

又将颈上的念珠理了理,又将袈裟抚平。

不等两位徒弟反应,竟是拉开了门闩。

太师白发如银,手持金令,跟着两队执灯的宫女。

灯影摇曳。

老妇人满是皱纹的脸上,掠过惊讶,很快化为赞许。

“圣僧。”

太师躬身行礼,“深夜叨扰,罪过罪过。

只是女王陛下有旨意,要与圣僧面议子母河之事,还请圣僧移步。”

玄奘双手合十一礼。

他的声音听着似乎很稳。

就连他自己都有些意外。

“贫僧随太师去。”

八戒和沙僧变了脸色。

呆子一把扯住玄奘袖口,急道:“师父!道长走之前说了,今夜....”

“为师知晓。”

玄奘瞧着袖口上那只猪蹄,“正因如此,才更要去。”

他掰开八戒的手指,动作很轻,像摘一片树叶。

“道长临走前,与为师说过一句话。

出家人不打诳语。

既已回绝了女王的诏令,便不当面说清,岂非欺瞒?”

“可是……!”八戒还要再说,沙僧却按住了其肩。

“师父,俺老沙陪你去。”

玄奘摇了摇头:“不必。有些路,只能为师自己走。”_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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