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着又给悟空斟酒,“大哥此番前来,可是有什么吩咐?”
悟空接过酒碗,盯着如意真仙,似笑非笑:
“怎么?没事就不能来看看自家兄弟?”
“能能能!大哥来看小弟,小弟高兴还来不及呢!
只是大哥日理万机,平白无故来这穷乡僻壤,小弟怕耽误了大哥的正事。”
咚!
酒水溅出半碗。
猴子化作的牛魔王打了个酒嗝,铜铃大的眼珠半睁半闭。
“二弟,你这酒…~劲儿不小。老牛才饮了三碗,怎地便有些上头了?”
如意真仙眼中闪过一丝异色,旋即笑着,又替悟空斟满一碗。
“大哥海量,莫要取笑小弟了。
这是小弟在解阳山自酿的果子酒,比不得翠云山的仙酿,大哥若不嫌弃,再多饮几碗。”
悟空端起酒碗,仰头又要灌,手臂却是一软。
酒碗滑落。
啪嚓!
碎在地上。
那丈二铁塔般的身躯晃了两晃,伏在石案上,鼾声大作。
李晏扮作的青袍妖将在旁看得真切,。
猴子演得倒是逼真,当下也配合着打了个哈欠。
身子往石壁上一靠,眼皮耷拉下来,呼吸绵长,也醉倒了。
如意真仙站在石案旁,等了约莫半盏茶的工夫。
轻声唤着,
“大哥?”
“青将军?”
见二人毫无反应,面上笑意渐渐收敛。
刷!
指甲乌黑尖锐,抵在悟空后颈的大椎穴上。
其上灰白雾气吞吐不定。
只要再进一寸,便能刺入脊骨。
然而。
他终究没有刺下去。
如意真仙退后几步。
负手望着趴在案上的牛魔王,神情阴晴不定,狰狞惘然。
忽而又露出几分孩童般的委屈。
几种神情在脸上交替闪过。
最终一声长叹。
“大哥,大哥。”
“你可知小弟这些年,日日夜夜都在恨你么?”
“恨到什么地步呢?”
如意真仙坐下。
一条腿蜷起来,手肘搁在膝头。
姿态随意,好似唠家常般。
“路过一座山头,瞧见人家兄弟并肩巡山,便想将那做兄长的脑袋拧下来。
一脚踢到山沟里去!”
“可有时候又想着,若大哥真来了,跪在我面前,给我磕三个响头。
‘二弟,大哥错了’,我也便原谅他了。”
悟空趴在石案上鼾声如雷,心里却在冷笑。
如意真仙自然不知牛魔王醒着,继续说道:
“大哥可还记得,当年在翠云山,你教小弟使那开山斧?”
面上现出回忆之色,嘴角不自觉勾起笑意,
“你说,使斧不靠蛮力,靠腰胯,腰为轴,胯为根。
一斧劈出去,要借着大地的劲儿往上翻。
小弟练了大半年,一斧劈开磨盘粗的铁桦树,你高兴得连饮三坛酒。
拍着肩膀,
‘二弟,往后这翠云山的先锋非你莫属’。”
说到此处,喉结滚动,眼眶有些泛红。
“那时候小弟心里就想,这辈子便跟着大哥了。
大哥要打哪座山头,小弟便去踹门。
大哥跟哪个妖王斗法,小弟随你掠阵。
便是大哥要反了天,小弟也陪着大哥一起捅那天上的窟窿。”
声音忽地沉了下去。
“可后来呢?”如意真仙盯着悟空后脑勺,一字一顿,
“铁扇那贱人入了门,你便变了个人似的。”
“她说什么你都信。
小弟修炼出了岔子。
你二话不说,便让小弟闭关。
...眼中有灰气,你还让小弟走远些。
走火入魔~……”
如意真仙咬紧牙关,腮帮凸起两道棱。
半晌。
“你便收了小弟的先锋印,给了她的妹妹。”
“大哥,你可知那日在点将台上,你把先锋印从案上拿起来,
当着三十六洞洞主,七十二寨寨主的面,交到那小娘子手里,
小弟站在台下,是什么滋味?”
如意真仙端起腰间酒壶,仰头灌了一口。
“小弟心里那把火,烧了整整一千年,至今未曾熄过。”
“那时便想,大哥你变了啊。
你再也不是那个带着小弟,在积雷山上杀妖夺寨的大哥了。
你成了铁扇公主的丈夫。
红孩儿的爹。
有家有口有牵挂,可小弟呢?”
如意真仙指着自己胸口,
“小弟只有大哥。大哥就是,小弟活在这世上全部的念想。”
李晏靠在石壁上,听到此处,微微动容。
是以,痛苦到了极致,便会生出颠倒来。
果然,如李晏所料。
对方放下酒壶,委屈伤心缓而褪去,化为冷厉。
“小弟想明白了。
大哥之所以会变,
是因为大哥还有退路,还什么都有了。
所以,就不稀罕小弟了。”
如意真仙的声音变得轻缓,“可若是大哥什么都没有了呢?”
伸出手,在悟空后脑勺上方虚虚比划了一下。
五指收拢,好似在捏碎什么东西。
“若是铁扇那贱人死了,红孩儿魂魄散了,翠云山摩云洞被天兵踏平。
大哥手下几十万,死的死,散的散。
到那时候,大哥便只剩下小弟了。
咱们兄弟二人,又能回到从前。”
脸上浮现出一抹异红,呼吸急促了几分。
“所以小弟这些年,一直在找一样东西。
能让大哥修为尽废,却又死不了的玩意。
大哥是太乙金仙,寻常法宝伤不了你,毒物毒不死你。
可是,”他望向玄阴锁阳阵盘,眼中泛起狂热,“这件宝贝可以。”
“大哥,你可知这阵盘是何人所炼?
玄阴真君,归墟三十六真君之一。
他炼的这阵盘,专克阴阳相济之道。
若将这阵盘稍加改造,便能锁住修行之人的丹田气海,一身法力。
到那时候,大哥你便是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小牛了。
小弟便可以将你锁在解阳洞最深处。
每日给你送饭送水,咱们兄弟俩再也不用分开。”
悟空趴鼾声有了一瞬间的凝滞。
随即又恢复如常。
手掌压在石案上,五指陷入石面,被宽大袖子遮住,倒也不曾露馅。
李晏紧闭双眼,如此看来,如意真仙是主动在与归墟做交易。
换句话说,他清醒自己就在作恶。
这就棘手了。
被迷了心窍的,可以驱邪。
主动与归墟勾结的,便只能诛心也。
如意真仙走到洞壁旁,铜镜前,整了整衣冠。
镜中那张脸,与牛魔王有三分相似,却少了豪迈阔朗,增加些许阴鸷深沉。
“大哥。”
他对着镜子说道,“小弟这些年在外头流浪,遇见了不少人。
想杀小弟,想用小弟。
还有的,要从小弟嘴里套出翠云山的虚实。
可小弟一个也没让他们如愿。
因为,这世上除了大哥,没人真心待小弟。
小弟不能让旁人碰大哥一根汗毛。
故此,大哥的命,只能由小弟来取。”
他笑得无比灿烂,一如当年,在翠云山练成开山斧的少年。
“大哥放心,小弟不会让你疼太久的。
等阵盘吸够了落胎泉的阳气,小弟便动身去翠云山。
铁扇那贱人的修罗瞳虽然厉害,却也挡不住阵盘。
红孩儿的三昧真火更是笑话,阴气一冲便灭了。
大哥且在这解阳洞多住几日,等小弟办完了事,咱们兄弟便再也不分开了。”
说着,走向玄阴锁阳阵盘,盘膝坐下。
周身灰白雾气翻涌,开始催动阵盘继续吸收阳气。
洞中烛火被雾气搅得不定。
整个洞府弥漫腐臭气息。
约莫过了小半个时辰,如意真仙调息完毕,瞥了醉倒二人一眼。
犹豫了下,从怀中取出一枚玉符,弹入洞顶一处暗格。
咔嚓!
那玉符一入暗格,整座洞府四壁便亮起一层灰白光芒,构成一座牢笼的形状。
“大哥且安心睡着。”
如意真仙对着悟空拱了拱手,“小弟去后山采些药引,去去便回。”
说罢。
脚步声渐渐消失。
李晏密语传音道:“大圣,他走远了。”
悟空从石案上起身,脸上再无半分醉意。
金睛灼灼发亮,却没了平日的嬉笑怒骂。
“大圣以为如何?”李晏问。
“俺老孙现在只想一棒子砸烂他的脑袋。”
悟空将金箍棒从耳中掣出,在手中掂了掂,
“可俺老孙也知,不能这么做。”
“牛大哥那边的情分是一桩。
还有一桩呢?
俺老孙总觉得,这事没那么简单。”
李晏颔首。
猴子的直觉很准。
如意真仙方才的自自语虽透露了不少信息,可有一桩要紧的事,却只字未提。
怎么得到玄阴锁阳阵盘的?
归墟三十六真君的法宝,岂会平白无故落到一个太乙散数的牛妖手里?
况且。
阵盘恰好能克制牛魔王的功法,这未免太过巧合了。
李晏看向玄阴锁阳阵盘.
心中隐隐有了一个猜测,却未说出口。
只是对悟空道:“大圣,阵盘中的神念贫道需得细细参详。
如意真仙回来之前,咱们不动声色,先看看他还有什么话说。”
悟空点头,重新化作牛魔王的模样,趴回石案上假寐。
李晏也闭上眼睛,山河社稷镜在灵台中运转到极致。
一缕灵识探入玄阴锁阳阵盘之中,顺着灰白符文逆流而上.
追寻那缕神念波动。
阵盘深处的构造极为复杂,灰白符文层叠不已。
灵识在符文迷宫中穿行,避开了吞噬阳气的主要通道。
沿着边缘细枝末节一路探寻。
终于,在阵盘的深处,他感应到了那缕神念。
李晏小心翼翼地靠近,镜光在神念上一照。
片刻后。
李晏收回灵识,面色微变。
其名不可道,只以一字代之湮。
山河社稷镜映照不出那存在的全貌,只能照见冰山一角。
窥见一缕神念烙印。
呈淡灰,几乎与虚无融为一体。
“兄弟,怎么了?”悟空密语传音,显然是察觉了李晏的气息变化。
李晏将所见以密语告知。
悟空听完,眉头皱成了一个疙瘩。
“这么说,玄阴也不过是一颗棋子?”
“一颗自以为在执棋的棋子。”
便在此时,洞外传来脚步声。
如意真仙提着一只竹篮,篮中装着几株草药。
在醉倒二人身上扫过,见姿势与方才无异,心中稍安。
竹篮放在石案旁,又走到铜镜前,将一枚符石嵌入镜背的凹槽中。
盘膝坐在阵盘前,继续催动阵盘。
约莫过了小半个时辰。
他走到悟空身旁,又唤了两声大哥。
悟空毫无反应。
“大哥,你今日来,未必是来瞧小弟的。”
李晏心中微动。
“你是来探虚实的,对么?”
“你听说了小弟占了解阳山的落胎泉,勒索西梁百姓,当乐取经人的路。
怕小弟给你惹麻烦,是也不是?”
悟空自然不答,只是打鼾。
“大哥你总是这样。”
如意真仙苦笑,“把事情想得太简单。
你以为小弟占这落胎泉,是为了勒索百姓?
大哥,你太小瞧小弟了。
那点金银,小弟便是攒上一千年,又能如何?”
刚说完,便双掌按在阵盘两端,催动了阵盘的核心符文。
洞府中灰白光芒大盛,如同千万条白蛇,在四周游走。
落胎泉涌出的阳气被撕扯成千万缕细丝,尽数吸入阵盘中央的一汪墨绿。
液体沸腾,冒出拳头大的气泡。
李晏闻到奇特的腐臭气息。
刷!
两人同时睁眼。
如意真仙一愣,表情瞬僵。
“你们没醉?”
“就你那点药,还想放倒俺?”
悟空将身一摇,变回本相,金箍棒掣在手中,
“俺老孙的酒量是千坛不倒,这酒里下了什么料,一闻便知。”
如意真仙面色铁青,但很快又恢复了平静。
“齐天大圣孙悟空!
也难怪,大哥与我多年不见,怎会平白无故来看我。”
他笑了,“不过也好。你来了,倒省了我一桩事。
正愁阵盘吸收的阳气还不够,若能再加上一尊太乙金仙的法力...”
他话未说完,悟空一棒砸了过去。
这一棒没有留手。
悟空证得大罗之后,极少全力施为。
金光内敛到极,虚空被棒力直接压垮。
如意真仙面色大变,他没想到这猴子出手如此果决。
双手在阵盘上一拍,阵盘嗡响。
灰白光芒在身前凝成一面光壁。
之上符文流转,扭曲蠕动了许久,化作一张张扭曲的人脸。
嘴巴大张,无声嘶吼。
金箍棒砸在光壁上。
轰隆!
山腹深处传来石裂之声。
几道裂纹从穹顶蔓来,碎石落下。
灰白光壁向内凹陷。
虽然勉强挡住了这一棒,却已布满了裂纹,如同被砸了一锤的冰面。
如意真仙整个人往后滑出丈余远,撞在石壁上才止住退势。
看了一眼掌心。
只见两只手掌已被震得鲜血淋漓,伤口血肉泛着灰白,正在蠕动,试图愈合。
如意真仙眼中泛起一层灰白光泽,瞳孔已变得浑浊不堪,
“好,好得很。
若是能将你炼入阵盘之中,莫说牛魔王,便是天兵天将来了又有何惧?”
鲜血顺着指缝渗入符文之中。
那些符文沾了血,疯狂扭动起来,吱嘎作响。
中央那汪墨绿液体猛爆,化作一道水桶粗的灰白水柱,朝悟空当头浇下。
悟空抽身后退,金箍棒在身前舞成一团金光。
可那水柱黏在棒身上,蠕动蔓延。
眨眼间。
便将半截金箍棒裹成了一根灰白棍子。
“嘿嘿,好脏的东西。”
悟空冷笑,周身金光暴涌。
灰白浊气碰到金光,嗤嗤作响,大片蒸发。
只是。
李晏面色一变,好似闻到了什么。
卦象从虚空中浮现,将整座洞府罩住。
“大圣!”
李晏低喝,
“那浊气只是表象,真正的湮灭之力藏在浊气底下,已渗入你护体金光之中!”
悟空一惊,看向手臂。
只见金光之中,不知何时已渗入了几缕灰丝,淡若轻烟。
若非李晏提醒,他根本不会留意。
灰丝过处,皮肤微微发皱。
悟空大怒,金光收缩再向外一鼓,将那几缕灰丝震出体外。
灰丝落地,石头登时化作一摊齑粉。
“这就是湮?”
悟空面色凝重,“果然邪门。若不是兄弟你提醒,俺老孙差点着了道。”
如意真仙见这一手被化解,倒也不恼,呵呵笑了起来。三分得意,七分疯狂。
“齐天大圣,你可知我为何要跟你说这么多话?”
灰白浊气顺着手臂往上,已爬到了肘部。
两只小臂染成了灰白之色。
“毕竟,时间在湮面前没有意义。”
话音未落。
洞府四壁那层灰白光芒凝实,化作一座牢笼,将悟空与李晏困在当中。
牢笼的栏杆粗如儿臂,通体灰白,浮现出密麻符文。
如同千万条灰白细蛇首尾相衔,在栏杆上游走不息。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