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今。
冥河姥姥将机会摆在面前。
只需开口一问,以其资历见识,就算不晓全貌,也必知些蛛丝马迹。
李晏张嘴。
话即将出口,那一刹。
毫无征兆地,寒意从灵台深处涌出,瞬息便漫过了四肢百骸。
猛然间,道人飞快闭上了嘴。
冷汗渗出,浸湿青袍。
思忖不禁想起了,当年下山前祖师所说。
山门一线天前。
悟空磕了三个响头,眼眶泛红。
嘭!
“你这一去,必定生不良,凭你怎么惹祸行凶,却不许说是我的徒弟。”
嘭!
“你若说出半个字来,我就能知道。
把你这猢狲剥皮锉骨,将神魂贬在九幽之处,教你万劫不得翻身。”
最后。
祖师遥遥看了李晏一眼。
里面有什么,李晏当时不懂,后来证道大罗之后,反复回想。
渐渐,越发心惊。
直到此刻,站在奈何桥头,面对冥河姥姥的问题,李晏才终于明白其中含义。
祖师早就知道会有今日。
换之,冥河姥姥何等人物?
先天阴德所化,与后土娘娘同辈的存在,镇守奈何桥数万元会。
三界之中比她更古老的存在,几乎找不出几个。
可便是这样一尊古存在,在提及白骨岛上时,也不敢直呼其名。
呼~
李晏吐出一口浊气。
大罗金仙又如何?
之上还有混元,有天道,混沌。
他以为自己站得够高了。
可方才那一瞬间,李晏才明白,哪怕仅仅名字,也不是他如今能够触碰的。
“怎么?”冥河姥姥的好似玩味笑着,“想好了没有?”
李晏定神,面上恢复沉静。
朝冥河姥姥打了个稽首,声音平稳:“前辈,贫道确实有一问。”
“讲。”
“贫道这一路西行,从东土到西梁,沿途所见,颇多蹊跷。”
“贫道修为虽浅,但以诸法推衍因果,隐觉一事,”
他与冥河姥姥对视。
“天庭之中,或是灵山之上,有一尊大罗金仙,已然斩却了第二尸。”
冥河姥姥端碗微顿。
对上了!
“小道士。”
冥河姥姥极为郑重,“斩二尸的分量很重啊!”
是因,三尸尽去,与道合真。
此乃道门修行之极,佛家亦有对应法门,殊途同归。”
“婆婆说得不错。
大罗金仙修行,斩三尸方能证混元,登临圣位。”李晏解释得更为详细。
“你说得轻巧。”
冥河姥姥冷哼,“三界之中大罗金仙虽少,但也不是没有。
可能斩却二尸的,婆婆活了这么多元会,见过的也不超过寥寥。
你既察觉,想必也猜到了对方的身份?”
李晏摇头。
“贫道不敢妄加揣测。
只觉那人身上因果之线已断了大半。
只剩下最后一根,若隐若现,与天地气运相连。
此等境界,已非贫道所能窥探。
故此,想请教前辈,”
他一字一字道,
“如今天地气运流转,当真还能再出一位证得混元道果的存在吗?”
冥河姥姥一动不动地盯着李晏,仿佛在审视什么。
“唉~”
“混元道果并非不是修出来的。
斩三尸仅仅踏入了门槛也。
可之后,还需天地气运与之相应。
是以,天道运转自有其势,阴阳消长也有其理。
三界之中,天庭掌天,灵山掌教,地府掌轮回,气运各有所归。
这格局维系了不知多少元会,看似相安无事,背地暗流涌动。
可不管怎么变化,有一条底线从未被打破。
任何一家,皆不能独占天地气运。”
“天地初开至今。
证得混元道果的存在,哪一位不是在天地剧变之际,应运而生?
灵山古佛处西方大兴,普渡众生,开释教一脉。
后土娘娘于上古,见轮回未定,魂魄无归,遂以身化轮回,补全天地法则。
这几位,之所以能证得混元道果,非只修为到了,
更是天地需要这么一位存在,来维系运转。
换句话说,气运造英雄也。”
她竖起三根手指。
“如今天地气运,正处在西行取经上。
此事看似是灵山弘法,却牵动了三界气运的流转。
佛法东传,道法西渐。
天庭与灵山间的此消彼长,皆系于此。
等到取经完成,便是天地气运重新洗牌之时。
届时,谁能顺势而为,便能占据一线先机。”
李晏心中忽地闪过个念头。
“前辈是说,那尊存在,等的便是取经完成?”
“自然。”
孟婆抄起木勺,在锅里搅着。
汤汁随之翻涌,白汽为之蒸腾。
“可未必是你想的那般。”
李晏静待下文。
“你既然问到了混元道果,婆婆便与你说道说道。”
孟婆在灶台上叩了下。
咚咚咚。
三生河水随之静了。
“如今的三界之中,为何只有混元圣人的传说,却不见踪影?”
这个问题他自然想过。
修行至今,见过的顶尖存在不少。
可那些都算不上真圣。
是以,与道合真,万劫不磨。
一念可衍化三千世界,一语能定天地法则。
这般方可为圣。
可,为何在三界之中销声匿迹?
“晚辈不知,还请前辈明示。”
冥河姥姥咂了咂嘴,“走了。”
旋即,她指向头顶,
“这方天地,说来辽阔,三十三重天宫,七十二座宝殿,四大部洲,九幽地府,无边无际。
可在混元圣人眼里,也不过是个稍大些的鸡子罢了。”
附后,在灶台上画了个圈,圈中汤汁凝成一面水镜,映出茫茫星空。
“你瞧。
这满天星斗,皆是一方世界。
圣人遨游大宇宙,好似凡人游历名山大川。
此处住几日。
彼处歇几宿。
兴之所至,随处可去。”
李晏望着那面水镜,心中涌起复杂滋味。
修行多年,证道大罗,三界之中已算顶尖。
可在此面前,却觉得自己渺小极了。
思忖间,李晏不禁问出。
“道德天尊可是合道了?”
“合道是真,留下老君也是真。”
冥河姥姥将水镜抹去,“你见过他罢?”
李晏点头。
“那是道德天尊斩出的应化身,留在三界镇守气运。”
冥河姥姥道,“真正的道德天尊,早已合道而去,与天地融为一体。
可也正因如此,他不再是圣人了。”
李晏若有所思。
“灵山那边也是如此?”
“差不多。
如今坐镇灵山的燃灯,乃是古佛留下的一缕佛性所化。
燃灯虽有无量佛光,但终究不是混元圣人。
他与老君一样,镇气运,传法度,却无法打破天地桎梏,再造乾坤。”
“这般说来,三界之中,早已没有真正的混元圣人了?”
“恩。”
“可他们留下的圣位还在。”
“?”
“混元道果,可不是路边野果啊,想摘就能摘的。”
冥河姥姥眯起眼睛,
“圣人证道之时,天地气运会凝聚成一尊圣位。
此乃圣人与天地之间的契约。
也是天道对圣人的认可。
圣人离三界而去后,圣位被天道封存。”
“为何?”
冥河姥姥冷笑不已,
“你以为圣位是什么?
天地权柄,法则源头。
坐上圣位,便能执掌一部分天地法则,重塑三界格局。
可问题是,圣位只有那么多,谁坐上去,谁就能分走天地的权柄。
天庭想坐,灵山也想坐。
三界之中的大罗金仙,哪一个不想?”
她盯着李晏,幽光灼然。
“莫非,取经完成,劫浊尽去,天地气运将重新洗牌。
届时。
可有圣位重开的可能?”
碗沿遮住了孟婆的大半张脸。
“小道士,你问的这个问题,三界之中没几个人能回答你。
婆婆也只是个煮汤的老婆子,知晓得不多。”
“不过,婆婆可以给你讲个故事。”
“洗耳恭听。”
冥河姥姥清了清嗓子。
“很久很久以前,这方天地还是一片混沌。”
“后来,混沌之中生出了一尊先天神魔。
他沉睡了不知多少万年,终于有一天,醒了过来。”
“睁开眼,看见四周一片漆黑,什么也没有。
觉得寂寞,便用手一划,将混沌劈成了两半。
清者上升为天,浊者下沉为地。
这方天地,便是这般来的。”
李晏心头微震。
这说法,与道经中记载的开天辟地之说,有几分相似。
“那尊神魔劈开混沌之后,身躯化作了山川河流,呼吸成了风云雷电。
左眼作阳,右眸为月。
天地万物,皆来自其。”
冥河姥姥停顿了片刻,喝了口汤。
“可那尊神魔的意识,并未完全消散。
一缕残念,化作了天道。
天道无情,却又至公。
不偏袒任何生灵,也不打压任何存在。
只维系天地运转,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后来,天地间出现了第一批生灵。
他们天生地养,神通广大。
有几个尤为强大。
他们参悟天道,证得混元道果,便是最早的圣人。”
“圣人们发现了一件事。”
冥河姥姥竖起手指,
“天道虽公,但并非完美,有许多漏洞。
圣人能证得混元道果,便是正因如此。
换句话说,圣人,可为天道补丁。”
李晏眉头微皱。
“补丁打得多了,天道便越发完善?”
冥河姥姥话锋一转,
“不!
圣人们渐渐发现,随着天道完善,气运越发稀薄。
修行之人想要证道,比从前难了十倍不止。”
“?”
“从前的天地,如同一片没有堤坝的河流,可以随意流淌。
可打上补丁之后,河流便有了堤坝,成了河道。
河水只能沿着河道流,再也无法泛滥成灾,也无法灌溉新的田地。”
是以,天道被圣人补全之后,便有了固定大势。
顺之者昌,逆之者亡。
修行之人想要打破桎梏,证得混元道果,便等于要与天道大势作对。
“圣人们意识到了这些问题后,”
冥河姥姥继续说,
“他们发现,自己的存在本身,便是对天地最大束缚。
只要他们还在三界之中,天道便会为之牵引,越发固化。
长此以往,天地终将变成一潭死水,再无新生。”
“故而,圣人们选择了离开?”
“不错。”
冥河姥姥点头。
李晏听到此处,脱口而出:“可那几位圣人的应化身...”
“真有人打破了现有格局,坐上了圣位,婆婆断,他们也拦不住的。”
李晏沉吟片刻,又问道:“如此看来,封存圣位的封印,本身就是一重考验?”
说话间,孟婆蘸了下汤水,在灶台上画了个阴阳鱼。
渐渐的,眼眶亮起,好似日月交辉。
“任何圣人的应化身,都不会眼睁睁看着新圣诞生。”
“可若真有人能闯过他们这一关呢?”
“那便是天意了。”
孟婆在阴阳鱼中央一点,太极旋转起来,
“天道无私,亦无偏。
圣人应化身出手,乃考验磨砺。
过不去,身死道消,灰飞烟灭。
反之,便是新圣。”
太极旋转,引动了周遭阴气,在灶台上方凝成一个漩涡。
其中有风雷之声,龙吟虎啸,万兽嘶鸣。
最终。
汇聚成苍老威严的声音。
“混元之路,非修可达,非悟可通。唯气运所钟,天地所需,方能成之。”
“这句话,是当年道德天尊留下老君化身时候说的。”
李晏一边听,一边瞧着太极漩涡。
眨眼间,方向由正转变成了逆转。
而且,漩涡中央浮现出一个淡淡影子。
好似人形,盘膝而坐,双手结印。
周身萦绕着若有若无的紫黄之气。
冥河姥姥怔怔瞧着,好似猜到了什么。
她低垂眼帘,只道:“此间事了,小道士,你该走了。”
李晏朝她深施一礼,清光随荡,人已消失不见。
遁术间,隐约听见陈年旧调,
三生石上旧精魂,一碗清汤忘前尘~
奈何桥上回头望,不见当年摆渡人……
李晏眼前的景象,化作灰蒙雾霭。
唰!
他睁开眼。
天光大亮。
望日头,辨方向,便化作一道青虹,往西去了。
不消半个时辰,便瞧见一座高山。
悬崖峭壁好似刀削斧劈。
古木参天蔽日遮云,山腰间雾气沉沉,隐约透出妖邪之气。
李晏按下云头,落在一处山石上。
运起法眼,朝山中看去。
只见。
山腹之中有一团粉红妖云,周遭数十里的山精野怪,皆被压得不敢冒头。
“蝎子精?”
李晏眉头微皱。
蝎子成精,最是阴邪。
且尾上毒针厉害非常。
便是大罗金仙,挨上一下也得疼上三天。
思忖间。
听得前方传来吆喝。
转过山坳,便见猪八戒撅着屁股趴在一块大石上。
两只耳朵蒲扇似的动着,哼唧唧不已:“疼死俺老猪了!
那泼贱也不知使的什么兵器,往俺嘴上一扎,疼得俺连饭都吃不下!”
沙僧蹲在一旁,面色凝重,手里水囊想递又觉不妥。
猴子则一双金睛盯着山道尽头。
虽未语,但眉拧躁意。
笃。
竹杖在石上一点,
三人回头。
孙悟空眼睛一亮,筋斗翻将下来,笑道:“兄弟,你可算回来了!俺老孙正愁没人商量哩。”
八戒捂着嘴爬起来,含糊不清嚷着:“道长啊,俺老猪这嘴都快疼掉了。”
李晏走近前,瞧了瞧八戒的嘴唇,肿得跟挂了两条腊肠似的。
紫里透红,红里泛黑,还有妖毒在皮下游走。
在八戒嘴唇上方三寸处一拂。
清光掠过。
唰!
妖毒抽离出来,化作一缕黑烟消散。
八戒摸了摸嘴,肿已消了大半。
登时喜得眉开眼笑。
“妙啊妙啊!道人这手段,比天庭医官也不差什么!”
李晏淡淡道:“星官还未到?”
悟空道:
俺老孙正要去请他,偏这呆子疼得叫唤,耽搁了时辰。”
说着。
将前因后果提。
唐僧被蝎子精摄去,悟空变蜜蜂潜入琵琶洞探听。
妖精要逼唐僧成亲。
悟空现了本相与她交战。
却被尾上一个倒马毒桩扎了头皮。
八戒上前助阵又被扎了嘴。
“那妖精倒有些来历。”
悟空将头上毫毛拨开,露出一个针尖大的红点,
“俺老孙这头,刀砍斧剁雷打火烧都不曾破过。
被她扎了一下,疼得俺老孙半夜没睡着。”
李晏听他这般说,心中已有计较。
蝎子精的倒马毒桩确是天下一绝。
便是如来佛祖当年,在灵山被她扎了中指也疼了许久。
这毒说来也怪。
虽不致命,但疼得人死去活来,可破金刚不坏之身。
若要降她,得请昴日星官那只大公鸡来。
只是。
现下玄奘还在洞中困着。
蝎子精虽不会害他性命,但难免以色相相诱。
唐僧乃是十世修行的好人,元阳未泄。
要是在妖精的温柔乡里动了一丝凡心,这取经大业便要半途而废了。
“我去看看法师。”
李晏将竹杖一顿,便要动身。
悟空一把扯住他:“兄弟。那妖精神通不小,俺老孙尚且吃了亏。
你这细皮嫩肉的,”
说话间,道人将袖口微撩而起,露出黑漆漆的缚龙索。
悟空瞧见那绳子,金睛里光闪,脱口道:“这是什么宝贝?”
“缚龙索。”李晏道,“地府一位前辈所赠。”
悟空嘿嘿一笑:“那你小心些。那妖精手下还有几个女童,虽是人形,却也沾了妖气。”
李晏颔首,将身一摇,变作一只黄雀儿,朝那琵琶洞飞去。
飞至洞口,见那石门已被八戒打破,碎石堆了一地。
里头。
几个女童七手八脚地搬石头垒墙。
趁着空隙飞将进去,穿过两层石门,到了后洞。
洞中陈设倒也别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