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从来没有真正恨过徐大年,他恨的是那种相处方式。
他心疼父亲,他看到父亲在工地上被太阳暴晒、被钢筋水泥压弯了腰的时候,他心里比谁都难受。
但那些感受和“我愿不愿意和他说话”之间,好像隔着一道他永远跨不过去的沟。
外公外婆坐在旁边的椅子上。
外婆看着他那副失魂落魄的样子,沉默了良久,终于开口了。
她的声音沙哑,带着一种老人特有的疲惫:“子昂啊……你爸爸他,在工地上摔伤了脚。”
徐子昂的身体僵了一下。
外婆把手机递到他面前。
屏幕上是一张照片,徐大年的小腿上缠着厚厚的绷带,绷带被血洇透了一大片,狰狞的红色在白纱布上晕开,触目惊心。
徐子昂看着那张照片,拿着手机的手指开始微微颤抖。
过了很久他才找回自己的声音。
“……他没事吧?”
外婆的手机响了一声,她低头一看,是节目组发来的消息。
她看完之后抬起头:“子昂,教育局那边派了一位教育专家过来,姓孙,等会儿会来找你聊一聊。”
徐子昂没有说话,依然低着头看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背,像是在看一件与他无关的东西。
外公坐在旁边,看着他这副油盐不进的样子,沉默了片刻,终于忍不住开口了,声音里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急躁。
“子昂,你还要闹到什么时候?你外婆这么大年纪了,为了你的事天天在酒店里待着,觉都睡不好,人都憔悴了一大截,你就忍心看着她这样吗?”
徐子昂依然低着头。
外公的声音带着一种恨铁不成钢的沉重:“你爸爸现在腿伤成那样,他一个人在家怎么办?你难道真的一点都不心疼他吗?”
徐子昂依然沉默着。
外婆拉了拉老伴的袖子,示意他别说了。
房间里重新安静下来。
徐子昂依然保持那个姿势低着头坐在床沿上,窗外街道上的汽车鸣笛声隐隐约约地传进来,像来自另一个世界的声音。
他知道自己应该说什么,应该说自己错了,应该说自己愿意回去道歉。
但他张了张嘴,发现那句话说出口比从楼上跳下去还要困难。
他不是不想回去,他只是不知道回去了之后,一切会不会又变回原来的样子。
他害怕的不是父亲的怒火。
就像外婆说的,父子之间没有隔夜的仇。
但有些伤不是隔夜就能愈合的。
它们会化脓、会发炎、会在下一次争吵中被重新撕开,流出来的不是什么怨恨,而是比怨恨更令人绝望的东西。
房门被轻轻敲响了。
外公走过去打开门,门外站着一个三十多岁的女人,穿着一件米白色的开衫,头发扎成低马尾,脸上带着一种温和的、不具攻击性的笑容。
她朝外公微微点了点头,然后目光越过他的肩膀,落在房间里那个少年的身上:“你好,我叫孙雪蓉,教育局派来的。方便进来坐坐吗?”
徐子昂抬起头来,看着门口那个陌生的女人,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
孙雪蓉没有等他回答,轻轻地走进房间,在外婆旁边的那张椅子上坐下来,没有急着开口。
她也只是安静地坐着,和徐子昂一起沉默。
半响后。
徐子昂做累了,忍不住活动了一下屁股。
孙雪蓉这时候开口了,“子昂,你恨父亲吗?”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