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琳站在游乐园中央广场的长椅旁边,阳光从头顶的树叶缝隙里漏下来,落在她微微皱起的眉头上。
陈子然刚才那番话她每个字都听进去了,但那些字像一堆拼图碎片一样在她脑子里转来转去,怎么也拼不到一起。
她承认自己做得不好,但陈子然又说她是个好母亲……
她承认自己学了很多却没效果,但陈子然又说她只需要做自己就行了……
周琳一时间搞不清楚自己到底是什么定位,好人还是坏人?称职还是不称职?她明明已经全盘承认了错误,为什么到头来反而不知道该怎么定义自己了?
“周阿姨,其实很简单。”
陈子然看她那副在脑子里跟自己打架的样子,叹了口气,用高中生帮同桌讲数学题的耐心重新组织了一遍措辞,“因为大家比想象中的要敏感得多。
你做那些事的本意,别人是能感受到的。
孩子是能感受到的,身边的人也是能感受到的。
你总是在事情发生之前就先用书本上的套路把所有的风险都堵住,但你堵住的不是风险,是真心。
你总是在想,‘我已经按照书本上那样做了,别人说不了我的长短’,而不是去想‘这件事对孩子是不是真的有好处’。
这是一种看起来很负责、实际上完全不负责的做法。
好心办坏事的人从来都不少见。”
周琳听着,微微张开嘴又合上。她听出了这句话的分量,不负责任。
一个她一直在反复加工和清洗的词,终于被陈子然当面说了出来。
但她这一次没有为自己辩驳,只是在思考了很长一段时间之后抛出了另一个问题,语气比之前任何时候都更要恳切。
“可是,如果一点都不管,也不行啊。孩子怎么可能不需要大人管?”
“那你为什么一定要在事情还没发生之前就说丧气话呢?”
陈子然反问得很自然,语气里没有任何攻击性,但问题本身像一枚拉掉引线的手雷,精准地落进了她逻辑的坑道里。
他继续往下说,语速不快,像是在帮她一层一层地往下剥那些缠在她身上的理论藤蔓。
“你总是把我们当成小孩子,但是我们已经懂很多东西了。
你一直这样把我们当小宝宝护在翅膀下面,我们什么时候才能真的长大?
你现在需要做的事情,是把你看过的所有育儿经验都忘掉。
每一条,每一招,每一个‘专家说的’,全部忘掉。
然后在照顾到你自己的前提下,对我们好。
你不需要为我们牺牲一切,你需要先照顾好你自己,然后再来爱我们。”
周琳张了张嘴,又合上。
陈子然看出她眼睛里的困惑还像一层薄雾一样笼着,他忽然换了种方式:“这样吧周阿姨,你现在想做什么?
我说的是你心里真正想做的事情。
没关系,大胆说!”
她低下头想了好一会儿。那些被她长期压抑的念头像沉在水底的石头一样,需要花费一些力气才能一块一块地捞出来。
她下意识地想要给出一个“陪孩子玩”的标准答案,但话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
王明辉和陈子然已经不需要她陪着玩了,他们可以自己去玩。
而她自己呢?
她其实并没有什么非要在游乐场完成的事情。
“我想回酒店,逛来逛去太累了。”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不太确定对方能不能接受的试探,“而且游乐场,也不太好玩的。我年轻时经常和你王叔叔来这种地方逛,已经逛得有点麻木了。”
陈子然干脆利落地吐出两个字:“好啊,那你回酒店。不用管我们。”
“那怎么行?”她的反驳几乎是条件反射地蹦出来的,像是触发了肌肉记忆,她怎么可能在带孩子出来玩的途中自己转身走掉?
这算什么母亲?
这会被别人怎么评价?
“我要是走了……”
“你看看,你又来了。”
陈子然伸出一根手指,露出甄子丹笑,又是这样,“你就听我的,做你想做的事情。”
周琳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地点了点头。那个点头的动作很轻,像是在尝试一个从未做过的新动作,力道用得过于谨慎,但方向是对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