桂花落在她发间,萧长瑜伸手去摘,摘完了手指没有收回去,顺着她的发丝慢慢往下捋。
李卿月身姿未动,任由他动作。
他把她的头发捋到背后,低头在她发顶上落下一个吻,很轻,像桂花落在肩上的重量。
她说进去吧,萧长瑜嗯了一声,牵着她的手没松。
三十多年后的春天,京城的柳絮比往年飘得更早。
行宫院子里的杏树开得满满当当,风一吹,花瓣簌簌往下掉,一层层铺在青石板上。
李卿月站在廊下,手里端着一碗刚熬好的药。
她看着眼前的杏树,视线顿了顿。
她想起江州那棵桂花树。
回京已经两年,她不知道那棵树如今还开不开花。
半年前的一个傍晚,萧长瑜从书房走出来。
他脚步比平时沉,走得很慢。
坐到廊下的椅子上时,右手悄悄扶了一下后腰,动作很轻,不仔细看根本察觉不出。
他扯了下嘴角,看着她。
“到底年纪大了,身子不中用了。”
说完他就看着她,等着她像从前那样开口。
李卿月照常哄了一句,语气几乎和平日没两样。
只是她垂在身侧的手,指尖轻轻攥了一下。
她此生又修行了一辈子,修为已经能看得清楚,萧长瑜的脏腑已经衰败干净,寿数已经尽了。
这半年他日日强撑,照常理事,照常说笑。
夜里骨缝里的疼压得他翻来覆去,却从来不在她面前露半分。
她趁着无人的时候,悄悄渡了一缕灵气进他体内。
灵气压得住痛,压不住命。
此刻她坐在榻边,指尖搭着萧长瑜的手腕。
指尖触到的脉搏细弱断续,经络枯涩,生机彻底散了。
她慢慢收回手,把他露在外面的手轻轻塞回锦被里,把被角掖平。
她在榻边坐了整整一夜。
第二天一早,寝殿里跪满了人。
已经退位的昭宁跪在床前,脊背挺得笔直,眼眶通红,死死咬着牙,一不发。
沈书筠站在昭宁身后,一只手轻轻搭在她肩上,嘴唇抿得很紧。
几名太医跪在床脚,额头贴着地面,始终低着头。
萧长瑜平躺在床上,双眼紧闭,脸色灰白,胸口起伏极淡。
除去了趟又回来了的李卿月,走到床前。
榻上的人没有睁眼,指尖却在被子里轻轻动了一下。
她伸手握住他的手。
他的手指慢慢收拢,轻轻攥住她的掌心,力道很轻。
李卿月侧头抬了抬手,示意昭宁上前。
又看向沈书筠,示意她也上前。
一名太医上前复脉,指尖在腕间停了片刻,慢慢退下,轻轻摇了摇头。
窗外风不停吹,杏花一片片落下来,贴在窗纸上。
一针下去,萧长瑜缓缓睁开眼睛。
他目光扫过殿内跪着的所有人,最后落在床边的李卿月脸上,定定看了很久。
视线缓缓移到昭宁身上,他开口交代后事。
一句一句,条理清晰,朝堂人事、边防民生、新旧政令,所有事已经早已想好,都被安排得十分妥当周全。
昭宁跪在地上,每听一句,便应一句。
到最后,她的声音彻底沙哑。
沈书筠按着她肩头的手,力道一点点加重。
所有事交代完毕,萧长瑜看向殿内众人,“你们都出去。”
昭宁起身的时候双腿发软,身子晃了一下。
沈书筠伸手稳稳扶住她的胳膊。
一殿的人依次退了出去。
偌大的寝殿彻底安静下来。
李卿月脸上没有任何神色波动,依旧坐在床沿。
萧长瑜睁着眼看着她,目光一直落在她脸上。
他气息很弱,语速很慢。
“卿卿,昭宁能稳住江山,朕放心。”
“我唯独放不下你。”
“我给你留了些东西,朝中老臣的把柄都在里面,日后若是有人敢为难你,你可以直接拿出来用。”
“我另外铸了一枚兵符,放在你妆匣最底下,和先帝留给你的那枚放在一起。”
李卿月安静听着,眼里无泪无悲。
萧长瑜呼吸越来越浅,“我以前动过念头。”
“若是我大限一到,干脆带你一起走。”
“我怕我走了之后,你陪着昭宁、陪着书筠,会忘了我。”
“我好害怕,在你心里,最后她两比我重要。”
“所以,我就自私的想,要是你和我一块走了,那是不是说明,在你心里,我比任何人都重要。”
他停顿许久,胸口微微起伏,语气里带着一丝微弱的哀求。
“可真到了这一步,朕不敢了。”
“你好好活着,活得久一些。替朕看着朝堂安稳,看着她们岁岁平安。”
“别急着来找朕。”
“你好好过完你的一辈子,等你百年之后,再入皇陵,与朕合葬。”
“生生世世,你都只能陪着朕。”
他握着她的手,拇指一下下轻轻蹭着她的手背,动作极轻,带着浓浓的贪恋。
李卿月听完,没有说话。
她慢慢抽回自己的手,把他的手放平,盖好被子。
她微微俯身,趴在他胸口,侧脸贴着他的衣襟,静静听着他胸腔里越来越慢、越来越弱的心跳。
良久,她开口,声音很轻。
“不好。”
萧长瑜双眼骤然睁大,眼底瞬间涌上慌乱。
他用力攥住她的手腕,指尖泛白,喉咙用力动着,想要喊人。
李卿月抬手按住他的胸口,力道平稳。
“没用的,是剧毒,我自愿喝的。”
泪水猛地从萧长瑜眼角滚了下来,顺着脸上的纹路滑进鬓角,滴落在枕头上。
他身子微微发抖,攥着她手腕的手不停颤抖,嘴唇哆嗦许久,才挤出沙哑的声音。
“你怎么这么傻。”
李卿月贴着他心口,和很多年一样反驳道,“你不也一样。”
萧长瑜整个人骤然僵住。
他屏住气,用尽最后力气,吐出藏了一辈子的秘密,声音破碎不堪。
“他的驾崩……是我做的手脚。”
他紧张地等着她的反应,浑身紧绷。
头顶传来李卿月平淡的声音。
“我知道。”
萧长瑜愣了很久。
他感受着胸口同步渐缓的两道心跳,犹豫许久,终于问出藏了一辈子的话,语气卑微又小心翼翼。
“卿卿,你是不是……早就有点喜欢我了?”
李卿月轻轻点了下头。
“不止喜欢。”
萧长瑜脸上缓缓绽开笑意,眼角的泪痕还未干透,眉眼却彻底舒展。
他松开她的手腕,费力抬起双臂,紧紧把她抱进怀里。
力道依旧沉稳,和年轻时无数次相拥的模样别无二致。
他贴在她耳边,气声极轻。
“卿卿,我也很爱你。”
李卿月闭着眼,埋在他的颈窝。
窗外春风不止,杏花簌簌落了满院。
床榻上的两个人,气息一点点平息。
她伏在他怀里,他抱着她长眠。
两人脸上,都带着笑意。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