骂归骂,手到底是没有收回去。
两人就以那样的姿势,在这座距离剑气天堑不过数百里的无名海岛上,继续疗了一个多月的伤。
这一个多月里,李寒山断裂的经脉被尽数接续,移位的脏腑归了原位,神魂上的裂缝也弥合了大半。虽然距离痊愈还很远,虽然他的修为如今十成里只剩不到三成,但至少,他能坐起来了。
这一个多月里,海岛上很安静。
清晨,潮声漫过礁石;正午,日头把洞府晒得暖洋洋的;入夜,星光落进海面,碎成一片银鳞。
合欢宗掌门白日里给他疗伤,到了夜里,便抱膝坐在洞口,望着东南方向的天空出神——那里是中洲的方向,是前线所在的方向。
她从不提。
他也从不问。
但李寒山知道,她留在前线的那一道神魂传讯,这两个多月来,一直没有断过。
这一日,午后。
李寒山靠着洞府的石壁,看着洞外碧波万顷的无尽海,忽然开口:
\"师尊。\"
\"嗯?\"
\"我们在这里待了多久了?\"
\"三个月出头。\"
\"那阴泉宗那边……\"李寒山迟疑了一下,\"不用管吗?\"
合欢宗掌门盘膝坐在他对面,闻连眼皮都没有抬一下。
\"管什么?\"
\"前线啊。\"李寒山道,\"仙盟三大合道全线压上,阴泉宗若被灭,唇亡齿寒,下一个就是合欢宗。你身为掌门,在这里守了我三个月,前线万一……\"
\"灭就灭了。\"
合欢宗掌门淡淡地吐出四个字。
李寒山一噎。
\"师尊,那可是……\"
\"那是什么?\"她终于抬起眼,似笑非笑地看着他,\"阴泉宗与合欢宗结盟,本就是因为仙盟兵锋太盛,抱团取暖罢了。如今它自己撑不住,是它自己命该如此,本座凭什么赔上性命去救它?\"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语气里带着一丝罕见的讥诮:
\"再说了,你真以为阴泉宗是省油的灯?宗门数千年积蓄的底蕴,还没真正亮出来呢。仙盟想吃掉它,崩掉几颗牙,未必能吃得动。\"
\"我们现在跑过去,叫雪中送炭。等它把底牌亮出来、跟仙盟拼得两败俱伤的时候再露面——那才叫锦上添花。\"
\"本座,从来不做雪中送炭的买卖。\"
李寒山挑了挑眉。
这话冷酷,却是实打实的道理。
\"万一仙盟坐大……\"
\"坐大就坐大。\"她轻描淡写地道,\"大不了,等你的伤好了,本座带你走。\"
\"中洲这么大,无尽海这么大,仙盟的手再长,还能伸到天涯海角去?\"
\"找一个没人认识我们的地方,你养你的伤,本座……本座护着你。管它中洲打成什么模样,与我们何干?\"
李寒山怔住了。
他看着眼前这个女人。
红衣,雪肤,眉眼间还是那副颠倒众生的风情,可她说这番话的时候,语气平静得就像在说今天海边的风浪不错。
一门之宗主。
一宗之合道。
就这么轻描淡写地,把宗门、把前线、把数万年基业,全放到了一边。
一门心思,扑在了他一个人身上。
李寒山张了张嘴,到底没说出话来,只是心里某个地方,软了一下,又热了一下。
\"再说了,\"合欢宗掌门忽然话锋一转,唇角微微勾起,\"你也别太小看你自己。\"
\"什么意思?\"
\"你斩了天魔宗主。\"她看着他,一字一句地道,\"以炼虚五层,逆斩合道。这件事,这三个月里,只怕已经传遍了整个中洲。\"
\"如今的你,在天下人眼里,已经不是什么'合欢宗的李长老'了。\"
\"你是古往今来第一个以炼虚斩合道的人。\"
\"仙盟那三位合道,日后要动你之前,都得先掂量掂量——掂量掂量自己,比天魔宗主硬多少,比一整座剑气天堑硬多少。\"
\"所以,就算阴泉宗真的被灭了,又如何?\"她眸光流转,\"合欢宗一门,如今明面上有本座,有大长老,暗地里有你这张谁都不敢轻易招惹的底牌——未必不能让仙盟,忌惮三分。\"
李寒山沉默片刻,忽然笑了。
\"师尊说得是。\"
\"嗯。\"
合欢宗掌门满意地点了点头,刚要再说什么——
她的眸光,骤然一凝。
\"有人来了。\"
话音未落,她长袖一卷,已经将李寒山身上松散的衣袍拢好,又抬手整了整自己的衣襟,动作快得行云流水。
\"穿好。\"
几乎就在她话音落下的同一瞬——
一道暗红色的遁光,自东南方向的天际破空而来,速度快得惊人,转眼之间,便落在了海岛之外的海面上。
遁光散去。
一道倩影踏浪而立。
黑衣,红裙,眉目如画,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冷冽与疲惫。
夜绯烟。
合欢宗掌门看着海面上那道身影,挑了挑眉,忽然轻笑了一声。
\"她来得正好。\"
李寒山也看到了来人,微微一怔,随即扬声道:
\"进来吧。\"
夜绯烟踏浪而入。
她在洞口站定,目光先是在合欢宗掌门身上飞快地扫过,眼底闪过一丝极复杂的情绪,然后,落在了李寒山的身上。
三个月了。
三个月里,她一个人守在那座黑礁岛上,起初是奉命,后来是不得不。她体内那九道阴纹,一日比一日黯淡,一日比一日冰冷——那是他的生命之火在衰弱。
她一度以为,他会死。
那她也得跟着死。
可这三个月里,那九道阴纹,又一点一点地、极其缓慢地暖了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