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番交谈过后,天色已晚,老里正见陆景铭三人暂时无处可去,又感念他们对自家小孙儿的善意,沉吟片刻后主动开口,邀三人在自家小院落脚暂住。
从谈话中他们得知,两年前倭贼寒冬登岸劫掠,老里正唯一的儿子为护村里仅剩存粮,持鱼叉拼死阻拦,当场被倭贼所杀。
儿媳模样周正,被倭贼强行掳上船,飘向茫茫外海,两年来音信全无,多半早已客死异国他乡。
偌大一个家,如今就只剩老里正和那个没了爹娘的小孙儿,孤零零守着这个破碎冰冷的家。
如今多三个人落脚,反倒添了几分人气。
陆景铭暗暗松了一口气,眼下系统失联,他们三人身在异世,没有任何倚仗,也没有去处,能有一方遮风挡雨的简陋屋檐,已是绝境中最大的恩赐。
自此,陆景铭、李少锋、沈鸢三人,便在大溪村暂时定居下来。
可真正在此住下,李少锋和沈鸢几十年现代文明养成的生活习惯,在这蛮荒破败的大明海边渔村,迎来了全方位、不留情面的暴击。
最先让他们难以忍受的,便是吃食。
老里正已是村里条件最好的人家,地窖深处藏着大半筐风干海鱼、一缸粗麦压成的硬饼,还有少量晒干的薯片。
这是爷孙俩攒了大半年、拼死护住的过冬存粮。
一日两餐,顿顿是发硬发柴的咸鱼干,就着干涩剌喉的粗麦饼。
鱼干乃海风烈日生生吹干,没有半点佐料,咸得齁人,入口干涩发苦,嚼久了嘴里一股子海腥陈味,咽下去喉咙发紧。
李少锋还好。
他当兵服役时受过严苛训练,常年野外拉练,吃过比这更难下咽的压缩干粮、生冷野食,肠胃耐受度极强。
纵使餐餐无味苦涩,他也只是沉默低头,大口吞咽,从不挑剔半句。
最难熬的是沈鸢。
她出身京城,成长环境优渥,何曾吃过这般粗糙苦涩的食物。
第一顿饭,她捏着一小块麦饼,小口嚼着,每咽一口都觉得胸口发闷反胃。
看着爷孙俩习以为常、默默吞咽的模样,她又硬生生把所有不适压了下去。
乱世活人不易,她懂l面,更知悲悯,哪怕万般不适,也不愿辜负老人的善意。
吃食尚且能靠忍耐硬扛过去,可接下来的日常窘迫,彻底击碎了这位都市女子所有的从容l面。
首当其冲,便是如厕。
现代社会随处可见的干净公共厕所、冲水设备、柔软厕纸,在这里是完全不存在的东西。
整个大溪村,数十户人家,世代临海而居,皆是靠山边草丛、田埂空地露天如厕。
这里无遮挡,没有清洁设施,四面通透,荒草杂乱,粗陋原始到让人无从适应。
住下后,沈鸢一直勉强隐忍克制。
直到在老里正家住下的第三天午后,腹内实在憋不住,只能硬着头皮,趁四下无人,悄悄躲到屋后深处的荒草丛里解决。
全程提心吊胆、局促不安,生怕有人路过。
好不容易仓促结束,下一秒,她整个人彻底僵在原地。
翻遍所有口袋,她没有找到一张纸巾。
这片落后蛮荒的大明渔村,根本没有“厕纸”这种东西。
荒风习习,杂草摇曳,沈鸢蹲在草丛里,自幼养尊处优、洁癖入骨的京城姑娘,此刻陷入了这辈子最尴尬的两难境地。
万般窘迫之下,她只能伸长脖子,隔着荒草,压低声音呼唤在后院沉思的陆景铭:“陆大哥……”
一连喊了几声,陆景铭才抬起了头。
听出她声音里藏不住的局促尴尬,当即走出后院靠近几步,隔着草丛问道:“怎么了?”
草丛里传来沈鸢细若蚊蝇的声音:“你……你身上有没有纸?。”
这话一出,陆景铭瞬间明白了她的窘境,眼底掠过一丝无奈又好笑的暖意。
他站在原地沉默两秒,目光扫过脚下潮湿粗糙的沙土,弯腰挑出两块大小适中的干硬土疙瘩,隔着草丛丢了过去:“没有纸,这个你凑合用吧。”
想了想,又补充一句:“我小时侯在乡下,条件差,经常用这个,干净好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