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耀祖全程没多余客套话，低头拆开塑料袋，麻利掏出两瓶廉价散装烧酒、一只完整烤鸡，还有一碟卤花生、凉拌小菜，随手摆在满是烟蒂的办公桌上。

他撕开一次性纸杯，二话不说，直接给两个杯子满上高度白酒，酒液满到杯口，动作干脆粗粝。

“第一杯酒，欢迎方支书来我们张庄驻村。”

张耀祖端起酒杯，手肘撑在桌面上，眼神直直看向方远，面上依旧没什么笑意，算不上真心欢迎，只是职场基本应酬。

方远也端起酒杯，轻轻和他碰了一下，“以后还要张主任多多配合，咱们一起把村里的难事解决好，把村务理顺。”

听到这句话，张耀祖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嘴角动了动，最终还是一不发，仰头直接干了杯中白酒。

辛辣的烈酒入喉，灼烧感顺着喉咙滑进胃里，闷得人胸口发沉。

一杯酒下肚，紧绷的隔阂慢慢化开，张耀祖话匣子彻底打开，白天藏在冷漠之下的委屈与无奈，再也压不住。

他抓起一颗花生扔进嘴里，嚼得咔嚓作响，语气满是疲惫和憋屈，“方支书，你是镇上下来的干部，坐办公室写个报告、开个会就能交差，轻轻松松，可我们这些土生土长的村干部，日子太难熬了。”

“我们天天守在村里，寸步不敢走远，出门买菜、下地干活，迎面就能被乡亲们指着鼻子骂，难听的话一句接一句，我们压根没法还嘴。”

方远握着空酒杯的手一顿，抬眸直视他，精准抓住关键，“是因为饮水工程的事？”

“不然还能有什么事。”

张耀祖苦笑一声，拿起酒瓶再次给自己满上，也顺手给方远添满酒，手腕带着几分无力的颓然，“镇上轰轰烈烈承诺了一年多，专项资金公示也发了，结果从头到尾没有施工队进场，水管不换，蓄水池不修，老百姓依旧喝发黄带铁锈的脏水。”

“我们村委一遍一遍往上问，镇上要么敷衍搪塞，要么干脆不接电话，我们也不知道这笔专款到底有没有下发，更不知道钱到底去了哪里。”

他端起酒杯和方远碰了一下，自顾自一饮而尽，“乡亲们分不清镇上和村里的区别，他们只知道是政府答应的事没办成，所有火气全都撒在我们村干部身上。”

“现在还好，村里大多只剩老人、妇女和小孩，年轻人全都外出打工了，等再过两个多月，到了年底，大批年轻人返乡，怨气彻底攒到头，到时候大概率要集体去镇上上访，到时候我们村委两头不是人，更难做人。”

屋内陷入短暂沉默，只剩酒瓶碰撞的轻响。

方远看着眼前满腹委屈、白天却只能故作冷漠摆烂的村主任，心里彻底通透。

张耀祖白天的消极怠工、刻意冷落，不是针对他个人，而是看透了上级不作为，看透了努力也没用，索性破罐子破摔。

方远放下酒杯，指尖轻轻敲击桌面，语气坚定清晰，没有半点酒后含糊，“张主任，这件事交给我。”

“我来推动饮水工程重启，全力以赴跟进进度，争取年底之前，让全村家家户户都能用上干净合格的自来水。”

听到这话，张耀祖猛地抬头，满眼不信，紧跟着摇头苦笑，眼神里满是麻木和绝望，“没用的，方支书。”

“我清楚你的底细，你是和镇长刘世昌硬碰硬，被特意发配到村里来的，刘世昌本身就针对你，他怎么可能给你签字批项目资金？你在镇上已经失势了，根本撬动不了这件事。”

这句话一针见血，戳破最现实的困境。

方远抬眼，眼底没有丝毫怯意，反而锋芒渐露，脊背挺得笔直，语气掷地有声。

“刘世昌不批，我就去县里找分管领导。”

“镇上压着不管，我就往上反映，我就不信，一件关乎全村百姓吃喝用水的大事，从上到下，没有一个人愿意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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