铜钥匙扎进锁眼,对得严丝合缝,足足转了两圈才开。
沅薇轻轻掀开顶盖。
入眼,是一沓纸页略有泛黄、字迹工整的手稿。
「景明十七年,九月」
「秋闱放榜,余名落孙山,于太师夫人辞行之际,闻她大放庸才之厥词」
「此女目无下尘、坐不垂堂,生于膏粱锦绣堆,却无知肤浅,妄议世事多艰……」
嗒!
沅薇忽而将顶盖重重合上。
一旁忍冬本也歪着脑袋跟着看,可她只认得一些常见字,这里头有些生僻字,还有许多成辞全语,她看了半晌,就只看懂打头那行时日,是景明十七年九月。
“姑娘,这上头写的什么呀?”
沅薇死死摁着玄铁顶盖,低头抿唇,眼睛一眨也不眨。
半晌,才道:“忍冬,你出去等我。”
忍冬虽好奇,却也没有异议,起身出门去了院子里。
等到屋内再无旁人,沅薇才迟疑着重新揭开。
她认得出来,虽说稍显稚嫩,可的确是许钦珩的字迹。
八年前,他十四岁。
虽没指名道姓,可他花半页纸洋洋洒洒批判的“她”,正是十一岁的自己无疑。
当年他的确在母亲屋外,听到了自己的轻慢之,回别院便记下了这番心境。
有一件事终于能弄清楚了,当年他的确不是被顾知柔劝留下的。
这张手稿末尾写得明明白白,他留下,是为证明人并非以出身定才能高低,寒门学子,亦可有经世之才。
他是被自己气到留下再考的。
盛夏的天,沅薇指尖却凉了,一股恶寒从身体深处涌上来。
想起昨夜那个抱着自己求和好的温顺男人,又看看眼下这满纸怨恨控诉之论。
脑袋忽然有些发晕。
她几乎是强迫着自己往下看,抱着侥幸,想看看他之后是否对自己改观了,是否忏悔过起初这番论……
可是没有。
他甚至变本加厉,隔两页,改用“妖女”来称呼她。
望江楼递伞时,他佯装不知她的身份,可实则在手稿上,他清清楚楚记着:
「景明十八年,五月」
「于恩师四十四岁寿诞,终见她庐山真面目」
「此女尚未长成,却举止轻浮、做派妖娆,初现褒姒妲己祸国之相,实乃妖女无疑……」
然后,她就成了他笔下的妖女。
和太子决裂,从东宫搬回家里的那天,他写“妖女回府,余心厌之”。
她打扮得漂漂亮亮,走大门去赴萧令仪的约,被他偶然撞见,他就写“妖女妆扮轻浮,不安于室,恐私会外男,女德有损,败坏太师府门风”……
一张一张读下去,没有说过自己一句好话。
到他十五岁的某一日,手稿中忽然出现几十张抄毁的道德经,不是写错字,就是墨迹晕了纸页,不明所以。
再往后,就翻到一张画像。
女子支着脑袋,背身横陈于纱帘之内,肩身削薄、腰线曼妙。
没有脸,但沅薇知道画的是自己。
后脑这个乌堆堆的发髻,是她出嫁前常梳的。
她看完了。
不知带着何种心境,她合上顶盖,重新落锁。
却没有把玄铁盒归于原处,而是大剌剌丢在他榻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