极致的恐惧与无助之下,年京彻底放弃了挣扎,颤抖着声音,带着哭腔做出了抉择。
“哥,我走,我必须走。”
他抬起布满泪痕,憔悴苍白的脸,眼底满是绝望与托付,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清。
“我想好了,我连夜收拾东西,想办法找条船去东南亚。今后不知道还能不能见面?我唯一求你的,就是帮我照看好江惠和孩子,别让她们因为我被人欺负、受我牵连。我年京这辈子对不起她们,只能拜托你了。当然,如果我在东南亚站住脚,我也会想办法联系你,我一定会报答你的。”
江浩看着眼前这个被自己亲手推入深渊、还对自己全然信任、托付妻儿的妹夫。
他眼底依旧平静无波,脸上依旧是温和悲悯的模样。
他轻轻点头,吐出一句看似安稳、实则彻底宣判他死刑的承诺。
“你放心,家里有我。你要还有能力走,就快走。以免夜长梦多。对了,你还有钱吗?”
“我公司的保险柜里还有十几万现金和两支劳力士金表。”
短短几句话,温柔又厚重,彻底稳住了年京最后的心神。
他对着江浩说出了自己出逃的具体计划,满心感激。
却全然不知自己所托非人,面前的这个人,其实正是毁掉他一切的罪魁祸首。
他被人卖得彻底,还要真心实意感恩戴德。
这般愚蠢可悲,着实让人唏嘘不已。
辞别江浩,年京拖着疲惫残破、濒临崩溃的身躯,踉踉跄跄赶回自己的公司。
他现在的心里只有一个念头,打算收拾办公室里仅剩的一点细软和零散现金,连夜联系偷渡渠道,彻底逃离这座让他身败名裂、一无所有的城市。
深秋的晚风萧瑟刺骨,办公楼里冷清死寂,往日的喧嚣热闹早已荡然无存。
年京好不容易收拾好东西,拖着沉重的脚步来等电梯。
结果没想到电梯开了的时候,里面却赫然站着几道身着制服、神情严肃的缉私执法人员。
年京傻了,做梦也没有想到会这么巧。
等他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晚了。
他的前后左右都被人围上了。
“年京,你涉嫌特大走私经营,涉案金额巨大,现已掌握完整证据,希望你能主动配合我们接受调查!”
冰冷严肃的话音落下,锃亮的手铐“咔嗒”一声锁紧在他的手腕之上。
冰凉的触感顺着皮肤蔓延全身,瞬间冻结了年京所有的思绪。
他浑身僵硬、面如死灰,瞳孔骤然收缩,满心的出逃希冀,在这一刻彻底碎裂。
他倾尽半生运气换来的财富、赌上全部身家的野心、苦苦挣扎的侥幸,最终尽数化为泡影。
一时贪念、一时糊涂,落得个当场被捕、锒铛入狱的悲惨结局。
天要亡我啊。
当年京被带上警车的时候,他心里对老天爷充满了怨怼。
然而同一时刻,在江浩的办公室里却是另一番风景。
窗外夜色深沉、海风翻涌,屋内灯火柔和、寂静无声,与年京的绝境囚笼形成极致刺眼的反差。
江浩喝着威士忌,签好了几份汇款文件,他静置窗前,手边的大哥大骤然响起。
电话那头,传来缉私工作人员诚恳客气、满是赞许的声音。
“江总,感谢您主动实名举报,为我们提供完整的走私链条线索、涉案证据以及核心人员动向,助力我们顺利破获海南特大走私案件,成功抓获主犯年京。您深明大义、主动配合执法,值得我们郑重感谢。”
江浩端坐不动,神色坦荡淡然,眼底没有半分波澜,没有一丝愧疚。
他语气沉稳庄重,字字大义凛然,将伪善演绎到了极致。
“千万不要客气。配合执法、肃清乱象,是每个公民的本分。违法乱纪之事,不论亲疏,都绝不能姑息。我只是做了该做的事。”
从容挂断电话,江浩抬眸望向窗外沉沉夜色,面容平静无波,心底冷静清醒、毫无波澜。
除了王红星,再无一人知晓,这位满口公理大义、看似正直坦荡的商人,刚刚亲手献祭了自己的亲妹夫。
也再无一人知晓,年京的崩盘、绝境、被捕、入狱,从头到尾都是他精心布局、步步引导的结果。
他借着时代浪潮清洗异己、舍弃至亲,借着执法之手斩断隐患、彻底摘干净自己,名利双收、全身而退。
至于年京本人,哪怕直到身陷囹圄,恐怕都不会明白,那个被他视作唯一靠山、真心托付妻女的大舅哥,才是真正将他推入万丈深渊、碾碎他一生的幕后真凶。
何其可悲?
何其可悲?
不得不说,这场1993年的时代泡沫倾覆,清算的从来不止市场的贪婪,更剥开了人性最深层的鬼蜮与险恶。
大浪淘沙的时代变局里,市场的风险尚可预判,人心的险恶,才是真正无解的绝境。
…………
如果说年京的覆灭,是源于他底层贪念作祟、识人不清的愚蠢悲剧。
那张士慧的崩塌,便是纯粹的狂妄自大、德不配位,是他亲手引出来的灾祸。
在京城,到十一月份的时候,张士慧的身家近乎腰斩。
重仓的股票日日阴跌,几次抄底都抄在了半山腰,账面资金每天数十万上百万地蒸发,寄予厚望的金汇中心项目暗藏死局、动弹不得,投入的巨资彻底被套牢。
昔日随手挥霍、挥金如土的底气,在持续的亏损重压下消磨殆尽,让本就心性浮躁的张士慧,变得愈发暴戾易怒、喜怒无常。家里的气氛,也随之降到了冰点。
但他的霉运并没有到此为止,反而变本加厉。
这天傍晚,刘炜敬收拾衣物时,无意间从张士慧的西装内袋里,翻出了一张照片。
照片上,刘炜敬看到自己的丈夫和女秘书举止亲昵、姿态暧昧,依偎相拥,全是关系不正常的味道。
没有一个女人能受得了这个,照顾家庭积攒已久的委屈与失望让刘炜敬拿着照片,当着张士慧的面红了眼眶,字字带着心寒发出了质问。
她指责他婚内出轨、私生活混乱,暴富之后彻底变了模样,忘了初心、丢了底线,全然不顾家庭与体面。
换作往日,张士慧或许还会稍加掩饰、敷衍安抚。
可连日的巨额亏损早已让他心头积满戾气,心态彻底失衡,根本没有半分耐心迁就妻子的情绪。
他不仅毫无愧疚、不知悔改,反而满脸不耐,语气刻薄又轻佻,只轻飘飘一句逢场作戏尽数带过。
“都是生意场上的逢场作戏,应酬而已,你别这么敏感,小题大做。”
这般毫无底线的敷衍,彻底刺痛了刘炜敬。
看着眼前狂妄浮躁、是非不分的丈夫,她忍不住拿旁人做对比,语气带着无奈与失望。
“同样是做生意,同样身家不菲,你看看人家宁卫民,低调沉稳、踏实顾家,事业做得越大,人越内敛稳重。再看看你,刚赚了几年快钱,就骄奢放纵、目中无人,眼里半点规矩和体面都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