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府里的时侯，日头已经偏西了。

阮苓没有直接回正院，先拐去了瑾哥儿的屋子。

瑾哥儿午睡刚醒，正坐在榻上玩一只布老虎，老虎的耳朵已经被他揪得歪了半边，露出发黄的棉絮，他也不在意。

他看见阮苓进来，扔了布老虎，伸出两只手，含混不清地喊了一声：“娘。”

阮苓走过去，把他从榻上抱起来，他在她怀里拱了拱，找了个舒服的位置，小手攥着她的衣襟不松。

她抱着他在屋里走了一圈，窗外的光透过窗纸落在他的小脸上，把他细软的头发照成一层薄薄的金色。

他趴在她肩上，眼睛渐渐眯起来，像是又要睡了。

阮苓低头看了他一眼，没有叫醒他，只是抱着他走到窗边站了一会儿。

她心里还在走那些话，太后的笑、太后的茶、那句：“一家人不说套话。”

那些句子像一队走不完的蚂蚁，沿着一条看不见的线来回爬，爬到她以为已经走完了，又绕回来，重新走一遍。

她不知道它们什么时侯才会停下来，也不知道自已能不能让它停下来。

瑾哥儿在她肩上动了一下，小手从她衣襟上滑落，搭在她手臂上。

她把他抱回榻上放下，替他盖好薄被，然后转身走出去，带上了门。

晚饭的时侯，阮苓吃得比平时少。

她夹了几筷子菜，又放下筷子喝了一口汤，把汤碗放回桌上时碗沿碰了一下桌角，发出轻轻一声响。

她没有去扶那只碗，只是看着它晃了一下，稳住，然后低头继续吃饭。

宋知予坐在她对面，夹菜的动作没有停，他偶尔抬头看她一眼，又低下头去，没有追问她今晚吃饭的速度。

饭后春草收拾了碗碟，退到外间去了。

阮苓坐在灯下，面前铺着一张空白的纸，笔搁在砚台边沿，笔尖悬着，没有落下去。

她本来想整理今日抄书的笔记，但她的目光落在那张空纸上没有聚焦，她只是想在那张纸上落一个开头，但一笔都没有写下去。

她不知道自已坐了多久，灯芯烧下去了一截，光暗了一些，春草进来添了一回灯油，又退出去了。

宋知予在书案另一边坐着，手里拿着一卷书，已经看了很久。

他没有催她，也没有开口问，只是翻页时纸张摩擦的细微声响偶尔划破屋里的安静。

阮苓把那支笔搁回笔架上，把那张空白的纸折了一下，又展开，像是反复折通一个边角，不知道该怎么开始。

“太后今日说的那些话，”她开口了，声音不大，像是怕惊动什么，“虽说是‘一家人’，可每句都像在试我。”

“她问我在修书馆抄书辛不辛苦、沈先生好不好说话、有没有人给我使绊子。”

“听着像在闲聊，可我知道她在看我的反应，看我接不接得住。”

她说完，没有抬头，看着自已面前那张已经被她反复折过、边角微微发毛的纸。

宋知予放下手中的书，他的动作很轻，没有弄出声响，只是把那卷书合拢搁在桌角，然后看着她。

“你觉得太后今日是来让什么的？”他问。

他的声音不高不低，像是提问，又像只是把那个问题递给她，让她自已接。

阮苓想了一会儿，她的目光落在那张纸被折出的棱线上，仿佛在顺着那条棱线寻找一根能牵住的手：

“她大概是想看看你娶的这个人，是聪明人还是蠢人。”

“如果我是蠢人，她以后就不用费心了，反正也派不上用场。”

“如果我是聪明人，她就可以通过我摸到你的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