偏殿之内,温怀瑾独自一人立于丹炉前。
他面无表情地揭开炉盖,一股浓郁到化不开的苦涩药气瞬间弥漫开来。
他看着炉火上那只小小的砂锅,锅里正翻滚着浓稠如墨的药汁,咕嘟咕嘟地冒着气泡,散发出令人闻之欲呕的苦涩气味。
他修长的手指从药柜里又捻起一把晒干的黄连,看也不看,直接扔进了锅里。
药汁翻滚得更加剧烈,苦味也愈发浓郁。
他有些不明白,自己为何会如此气闷。
只是觉得那丫头为了师兄晏清霄,这般作践自己的身体,实在是愚蠢至极。
上次在寒潭,她为了师尊的怜悯,硬生生用身体去扛冰锥。
这次更是离谱,竟敢在执法堂长老面前装病碰瓷,差点真的把小命玩脱。
她就那么喜欢师兄吗?
喜欢到可以连命都不要?
他活了数百年,一颗心早已炼得古井无波,救人无数,也见过无数痴男怨女。
可从未有哪一个,像沈微澜这般,让他觉得如此……愚蠢。
为了一个男人,就这么作践自己的身体,值得吗?
一种他自己都无法理解的烦躁在心底蔓延,让他生平第一次,干出了这等幼稚之事。
他告诉自己,这副药,只是为了让她长些记性。
让她知道疼,知道苦,下次莫要再为了那个冷心冷情的师兄,不顾自己的死活。
这只是医者的怒其不争。
仅此而已。
温怀瑾端起盛满了黑色药汁的玉碗,转身走出偏殿时,脸上的神情,已然恢复了一贯的温润疏离。
云霄峰内殿。
晏清霄负手站在寒玉床前三步远的地方,目光落在殿顶繁复的冰晶花纹上,极力克制着,不让自己去看床上那个脆弱的身影。
可他周身散发出的低沉气压,早已出卖了他内心的不平静。
沈微澜靠在床头,在识海里懒洋洋地跟系统吐槽。
统子,你看这老古板,想看又不敢看,站那儿跟个望妻石似的。
他要是再过来一点,我就直接把他拉上床。
系统幽幽地发出提示。
宿主,别骚了,你的切开黑师叔端着十倍苦度的黄连汤来了。
沈微澜神识一扫,看到温怀瑾端着的那碗黑如锅底的药汁,脸色顿时也黑了几分。
系统幸灾乐祸。
宿主,化神期医修亲手特调,附加十倍苦涩效果,包您满意。
喝了这碗,我看您也别攻略男人了,直接羽化登仙吧。
沈微澜磨了磨后槽牙。
老阴比,你给我等着。
等我拿下他,非让他把这些黄连就着黄泉草,一根一根当饭吃!
温怀瑾端着药碗,缓步走入内殿。
他先是朝晏清霄微微颔首,而后才将目光转向床上的沈微澜,神色平淡无波。
“沈师侄,该喝药了。”
晏清霄一不发,只是默默地让开了位置。
温怀瑾在床边的石凳上坐下,并未假手于人,而是亲自拿起白玉汤匙,舀了一勺黑不见底的药汁,递到沈微澜的唇边。
那股苦到令人窒息的气味,扑面而来。
沈微澜看着那勺药,又看了看温怀瑾那张温润如玉的脸,心中冷笑一声。
她没有半分犹豫,面无表情地张开了嘴。
第一口极苦的药汁滑入喉咙。
那一瞬间,一股难以喻的苦涩,如同惊涛骇浪般,瞬间席卷了她所有的感官。
从舌根到喉咙,再到五脏六腑,仿佛都被这股霸道的苦味彻底侵占,连带着四肢百骸都泛起了一阵无力的麻意。
沈微澜的身体不受控制地颤抖了一下。
她没有哭,也没有喊。
只是那强烈的生理性刺激,让她眼眶一热。
一颗饱满剔透的泪珠,就那么毫无征兆地从她眼角滚落,划过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的脸颊,重重地砸在了冰凉的玉枕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水迹。
那滴泪,像是一记无声的重锤。
站在不远处的晏清霄,在看到那滴眼泪的瞬间,宽大雪白袖袍下的手,捏成了拳。
而端着药碗的温怀瑾,递出第二勺药的手,就那么僵在了半空。
他看着她那副不哭不闹,只是默默流泪的破碎模样,胸口某个地方,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扎了一下,泛起一阵尖锐又沉闷的痛意。
一丝从未有过的,名为“懊悔”的情绪,瞬间席卷了他。
他本是想让她长个教训。
可现在,他却觉得自己才是那个需要被教训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