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箱子的长宽比例,装的是精密仪器。
一号车间。
林建国坐在工作台前看手册。
听到脚步声,他合上书,站起来。
谢尔盖走进车间,目光扫过码在木架上的步枪,最后落在林建国身上。
两人对视。
谢尔盖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个音节都带着军人的硬。
“你就是那个擅自修改苏方图纸的人?”
翻译张嘴要翻。
林建国先开口了。
“上校同志,您这话就不对了。”
他说的是俄语。
不是教科书里的俄语。
是带着图拉口音的莫斯科街头俄语。
那种在莫斯科河南岸的酒馆里,喝到第三杯伏特加之后,跟毛熊酒友吹牛时用的腔调。
翻译的嘴合上了。
谢尔盖眯起眼。
林建国继续说,语气随意,透着老毛子特有的粗犷:
“在图拉厂实习那会儿,伊万·彼得罗维奇师傅跟我说过一句话。他说,图纸是死的,弹壳是活的。你拿死东西去套活东西,那不是搞军工,那是刻舟求剑。”
“在图拉厂实习那会儿,伊万·彼得罗维奇师傅跟我说过一句话。他说,图纸是死的,弹壳是活的。你拿死东西去套活东西,那不是搞军工,那是刻舟求剑。”
谢尔盖的眉毛动了一下。
伊万·彼得罗维奇。图拉兵工厂的副总工程师。毛熊轻武器领域泰斗级人物。
“你认识伊万·彼得罗维奇?”谢尔盖的语气变了。不再是质问,而是试探。
“在图拉厂实习三个月,他亲自带我看的热处理车间。”林建国说,
“他老人家喝多了爱讲他年轻时候在斯大林格勒兵工厂的故事。说那时候钢材不够,拿缴获的德军枪管回炉重造,参数全得重新调。他说,好枪匠不认图纸,认铁。”
车间里没人说话。
赵刚站在后面,听不懂一个字。但看谢尔盖的表情就知道,风向变了。
谢尔盖盯着林建国看了十几秒。
然后他做了一件谁都没料到的事。
他笑了。
不是客套的笑。是那种在异国他乡碰到老乡、聊到共同认识的老人时,忍不住的笑。
“伊万那个老酒鬼,”谢尔盖摇了摇头,用俄语说,“他现在还每天喝半瓶吗?”
“不止。”林建国也笑了,“他说退休了要喝一整瓶。”
谢尔盖笑出了声。
他走到木架前,抽出一支53式,拉开枪机,卸下拉壳钩。
他从大衣口袋里掏出一把随身卡尺,量了钩爪间隙。
零点一五。
谢尔盖把枪放回去,转过身。
“间隙你改得对。弹壳材料的问题,伊万也跟我提过。”他的声音压低,
“但这不是你擅自改图的理由。你改了参数,就该走流程报备。苏方援建协议写得清清楚楚,任何工艺变更须经苏方技术组审核。”
他往前走了一步,离林建国不到一臂距离。
“你改了图纸,没有报备。按照协议条款,我有权要求你们厂停厂整顿。”
赵刚的脸白了。
停厂整顿。
这四个字搁在1956年的兵工厂,等于宣判死刑。
全厂一百多号人的工资、口粮、生产指标,全得停。
谢尔盖看着林建国,等他回应。
林建国没退。
他看了一眼车间门口那两个抬着军绿色木箱的战士,又看回谢尔盖。
“上校同志。”林建国说,声音不高,但字字砸在地上,
“您要是来兴师问罪的,我接着。但您要是来验枪的,我有个问题想先问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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