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号精密加工车间停了两台旧机床。
地上摆着拆下来的铸铁床身。
边角磕得坑坑洼洼。
苏制2a45坐标镗床被拆得只剩架子。
原本的光栅尺和伺服组件早让人带走了。
能留下的,只有这些死沉死沉的铁疙瘩。
徐光寒站在门口。
手里捏着一张材料领用单。
“林组长,你要废床身,我给你批了。”
他抖了抖那张纸。
“可你要把它改成零点五微米的设备,这单子写出去,后勤科能笑三天。”
林建国蹲在床身旁。
手指顺着冰凉的导轨摸过去。
“他们笑他们的。”
林建国没抬头。
“车床能转就行。”
徐光寒把单子翻了一页,纸张哗啦响。
“石墨,黄铜,蓖麻油,高纯石英砂。”
他视线往下扫。
“你还要六套废旧液压阀芯。你这是造车床,还是开杂货铺?”
“静压轴承要靠油膜托住主轴。”
林建国站起身。
“轴承不用滚珠,少了硬碰硬,跳动就能往下压。”
徐光寒盯着他看。
“油膜厚度控制不好,主轴会飘。”
“所以才用毛细管节流。”
林建国拿起粉笔,在床身上画了两道细线,粉笔灰簌簌往下落。
“油压进去,经过细铜管,流量自己受限。”
林建国点着那两道线。
“主轴偏一边,间隙变小,压力就顶回来。”
车间里没人接话。
一个穿灰色工装的中年人从人群中挤出来。
他叫鲁大成。
原本在基地维修班修柴油机,左手少了半截小指,前天刚被聂长风调进三号组。
鲁大成抬手挠了挠头皮。
“林组长,听着有道理。可这铜套怎么做?咱们没有坐标镗。”
“手工刮。”
“刮到啥时候?”
林建国目光扫过面前的六个人。
“刮到它听话为止。”
六名技工全闭了嘴。
当天夜里,三号车间的灯亮到凌晨。
鲁大成带人把苏制旧床身吊上垫铁。
基地钳工何胜利四十来岁,戴一副断腿眼镜,负责刮导轨。
基地钳工何胜利四十来岁,戴一副断腿眼镜,负责刮导轨。
他每刮几下,就把标准平尺压上去。
涂一层红丹粉,再看高点。
红印子密了,他下刀就更轻、更细。
三天后,何胜利的右手虎口裂开一道血口子。
他扯了段纱布往掌心一缠,又把刮刀攥进手里。
徐光寒走到他身边停下。
“每二十五平方毫米,至少要有二十个接触点。”
徐光寒声音很平。
“少了,床鞍一跑,误差全出来。”
何胜利抬头看他,推了下断腿眼镜。
“徐技术员,这话你早说啊。”
徐光寒嘴角往下压了压。
他没接话,直接伸手拿过了平尺。
第七天,石墨铜套烧出来了。
钟大山不在基地,林建国只能亲自盯着配料。
黄铜里掺石墨粉,比例错一点,铜套就会发脆。
第一炉出来。
林建国拿锤子轻轻一敲。
“当”的一声,边缘直接崩掉一块。
鲁大成弯腰捡起碎片,拿在手里掂了掂。
“这玩意儿装上去,转两圈就得散架。”
“重烧。”林建国把锤子一扔。
“石墨只剩这么多。”
“把废电刷拆了。”
鲁大成愣在原地。
“那是发电机的。”
“拆完登记。”
林建国转头看他。
“等设备造出来,我给你补新的。”
鲁大成咧了下嘴,把手里的碎铜套扔进废料箱。
“行。”
他拍了拍手上的灰。
“反正这车间已经把能拆的都拆了,再拆下去,保卫处得怀疑咱们准备搬家。”
第二炉铜套出炉时,林建国没急着装配。
他拿锉刀修掉毛边。
又把铜套放进恒温箱,六十度保温八小时。
等温度彻底降下来,才让何胜利上手精刮。
徐光寒站在一旁看了半天。
“你在做时效。”
“铜套受热后会变。”
林建国盯着何胜利手里的刮刀。
“现在不让它变,试车那天它也会给你添堵。”
徐光寒沉默下去,没再出声。
二十一天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