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星厂乱成了一锅粥。
天还没亮,赵刚就把全厂叫起来搞大扫除。
食堂老刘头蹲在门口刷地砖,刷得砖缝里的泥都露出来了。
女工把车间窗户上的报纸全换了新的,糊得平平整整。
连厕所门口那条臭水沟都填了新土。
赵刚穿着压箱底的灰布中山装,领口扣子扣到最上面那颗,站在厂门口来回踱步。
后背的汗把中山装洇出一片深色。
“建国呢?”赵刚四下张望。
李卫国从车间探出头:“一号车间呢。一大早就进去了,说是在校枪机。”
赵刚跑进一号车间。
林建国坐在工作台前,铁盒打开,千分尺夹在手里。
桌上摊着五个枪机体,他正逐一测量闭锁面的平面度。
动作不快,但每一下都稳。
赵刚站在他身后喘粗气。
林建国头也没抬:“赵厂长,你踩我脚了。”
“建国!毛熊的车队从县城出发了!最多一个钟头就到!你还有心思量枪机?”
“量完这批,下午就能装回去。”林建国换了一个枪机体,卡进千分尺,“谢尔盖来了,总得让他看到修好的枪。”
赵刚一拍脑门。
对。枪修好了,数据摆在那儿,怕什么。
可他还是怕。
他怕的不是枪。是那个去年在包头617厂让厂长停职检查的谢尔盖上校。
听说那人拍桌子的动静,隔壁办公室的玻璃杯都能震掉地下。
“赵厂长。”林建国放下千分尺,抬头,“你衣服扣子扣反了。”
赵刚低头一看,第三个扣子扣进了第二个扣眼。
他手忙脚乱地解开重扣,嘴里嘟囔:“你倒沉得住气。”
林建国没接话。
他把最后一个枪机体量完,数据记在本子上,合上铁盒,塞进工作台底下。
然后从兜里掏出那本暗红硬壳的俄文技术手册,翻到中间折角的那页,靠在椅背上看了起来。
上午九点四十分。
两辆墨绿色嘎斯69吉普车卷着黄土驶进厂区。
车还没停稳,后车门就被人从里面推开。
先下来的是个中尉翻译,年轻,戴眼镜,手里夹着个黑皮本子。
然后是一双擦得锃亮的马靴。
谢尔盖·伊万诺维奇上校从车里钻出来。
五十出头,方脸,鬓角剃得极短。军大衣领子上的军衔在山沟的日光下反着光。
五十出头,方脸,鬓角剃得极短。军大衣领子上的军衔在山沟的日光下反着光。
他站在车前,扫了一眼破旧的红砖厂房,嘴角往下撇了撇。
赵刚小跑着迎上去,手伸出去。
中尉翻译替他介绍:“这位是红星兵工厂厂长赵刚同志。”
谢尔盖没握手。
他把手背在身后,用俄语说了一句话。
翻译推了推眼镜:“上校说,先看车间。”
赵刚的手僵在半空,收回来擦了擦裤腿,弯腰做了个请的手势。
谢尔盖大步往一号车间走。
马靴踩在碎石路上,嘎吱嘎吱响。
随行人员跟在后面。
赵刚注意到谢尔盖身后还跟着两个人,穿便装。
其中一个手里拎着公文包,另一个低着头看路。
赵刚没看清那两人的脸。
倒是走在最后面的两个解放军战士引起了他的注意。
他们抬着一只长条形木箱,漆成军绿色,四角包着铜皮,很沉。
赵刚多看了两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