军卡出了山,路面断了。
白天只剩黄土和碎石,车轮碾过去,车厢跟着颠。
夜里风顺着帆布缝往里灌。
炮管外裹着厚油布,林建国靠在边上,手背冻得发麻。
他脚边放着帆布包,里面装着量具、记录本,还有沈若瑜那封加急信。
三根红星厂造的炮管横在车厢中央。
押运的罗少校三十来岁,脸晒得发黑。
一路上,他只说过三句话。
“别碰炮管。”
“下车方便别跑远。”
“快到了。”
第三天傍晚,军卡拐进一条峡谷。
两侧山壁陡峭,山顶积了雪。
谷底支着成排的军用帐篷。
伪装网罩着炮位,几门旧式火炮停在挖开的土工掩体里。
南边偶尔传来几声闷响,分不清是演习,还是前线的炮声。
车刚停稳,十几个炮兵就围了上来。
“红星厂的炮管到了?”
“俺也去,三根?”
“俺也去啥,155的,能把山头掀了。”
一个穿旧呢子军大衣的中年军官从炮位后走出来。
他肩膀很宽,左眉上挂着一道旧疤。
罗少校跳下车,立正敬礼。
“钱团长,五机部试制炮管,三根红星厂样件已送达。”
第十三野战炮兵团团长钱国栋抬手回了个礼。
他没看人,先去掀油布。
粗糙的手掌贴上炮管外壁。
“谁造的?”
林建国跳下车。
“红星兵工厂,林建国,技术负责人。”
钱国栋抬眼看他。
“吴铁生提过你,说你拿土槽子修过毛熊的炮件,还把七十六炮管打到一千发。”
林建国没接吹捧的话。
“吴团长喝酒以后,话有点密。”
钱国栋没笑。
“我这里不喝酒。”
他拍了拍炮管。
“这里的炮,打出去一发,就得算一发的账。”
峡谷口又传来发动机的轰鸣。
三辆军卡开进驻地。
车头挂着东山第一重型机器厂的通行牌。
一个穿灰呢大衣的男人先下车。
他脚上的皮鞋踩进泥地,视线扫过满脚的泥水,停顿了一下。
两个抱图纸筒的技术员跟在后面。
两个抱图纸筒的技术员跟在后面。
“孙工。”罗少校打了声招呼。
男人点点头,目光越过罗少校,落到红星厂的车上。
“这就是红星厂?”
林建国把手套塞进兜里。
“是。”
孙富贵走到红星炮管前,绕着看了一圈。
他蹲下身,手指在炮管外壁抹了一把,拿出白手帕擦了擦指尖。
“外壁车纹没压净,热处理色也不均匀。”
他站起身。
“你们这是拿炮管,还是拿拖拉机传动轴来前线?”
一个东山技术员跟着笑出声。
“孙工,山沟厂条件有限,能打通孔已经不容易了。”
林建国没理那个技术员,看着孙富贵。
“孙工,听说你们走的是图拉标准,万吨水压机液压自紧,原装深孔镗床加工?”
孙富贵拍了拍自家车上的油布。
“对。”
“土窑烧出来的东西,在后方拿奖状可以。”
他看着林建国。
“放到阵地上,别把炮兵弟兄的命当试验品。”
两个押运战士的手放到了枪背带上。
林建国看着东山厂光洁的炮管。
“炮管外面粗一点,不耽误炮弹往前飞。”
“至于命,不是靠谁的机器贵保住的,是靠炮管别在关键时候裂开。”
孙富贵脸色变了。
“你说谁的炮管会裂?”
林建国指了指那三车油布。
“我没说,你急什么?”
钱国栋站在旁边,抬手打断。
“都省点唾沫。”
他走到炮位前,抓起一根木棍,在冻硬的地面上划了六道线。
“红星三根,东山三根。”
“六门同型号炮架,六个炮位,对同一目标区射击。”
“先做装配、闭锁、复进、校炮。明天早上开始打。”
孙富贵有些迟疑。
“钱团长,这种考核应该由五机部技术组主持,至少要有标准靶场条件。”
钱国栋盯着他。
“这里有炮,有弹,有敌情,还有一群等火力支援的人。”
“你要标准靶场,往北走。”
“你要定点资格,就留下。”
孙富贵没再说话。
钱国栋扔掉木棍。
“规则简单。谁先出现膛压异常、精度散布超标、膛线损伤、镀层脱落,谁的炮管就退出。”
“剩下的,继续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