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白胡子老汉听着,脸上的褶子慢慢松下来,咂了咂嘴,“要说也是。我家只因在城外有五亩薄田,从前年年被划成中户。”
“今年不知怎的,给划了个九等下户,免差免役。我家四郎前阵子还进了染房上工,手头倒比往年宽裕些。”
“老伯,这就是张押司定的章程。”那汉子笑道,“按乡按村按户等重新核过,谁家什么光景,他老人家一目了然。想糊弄也糊弄不了。”
旁边瘦高个忽然想起什么,“对了,你们听说没有?别处的粮价都在往上涨,偏偏咱鄄城的粮价稳得很。前几日我去粜米,价钱跟上月差不多,我还当听错了。”
“我也听说了。”卖布的后生点头,“说是张押司早早就把粮仓和铺面都盘算过了,有人想囤积,头一天囤,第二天铺子就被人搬空了。谁还敢哄抬?”
众人你一我一语,越说越热闹。
那花白胡子老汉听着,忽然摆了摆手,“行了行了,方才是我嘴快。这么一说,如今这县衙,倒真跟从前不一样了。”
“可不是。”挎褡裢的汉子笑道,“所以说,砍了孔佑安,是为咱除了害;张押司主事,是为咱添了福。老伯往后看人看事,别一竿子打翻一船人。”
老汉嘿嘿笑了两声,没再反驳,只朝台上望了望,嘴里嘟囔了句什么,转身跟着人群往外走了。
旁边一个老婆子挤过来,扯着嗓子问,“那姓孔的家眷呢?也砍了?”
“没听说。”瘦高个摇摇头,“砍的是他一个。要我说,应该都砍了……”
老婆子咂了咂嘴,退回去跟旁边的妇人嘀咕了几句。
栅门口几个弓手听了几句,相互对视两眼,脸上堆起笑,“行了行了,各位散了散了!看也看了,回去过好自己日子,当记恶有恶报,善有善报。”
人群这才慢慢松动,三三两两往外走。走出几步,还有人回头望一眼台边那两滩深红,又赶紧把脸转回来。
陆秋成提着木匣和胡医官上了台。
两人蹲在尸首旁边,陆秋成先验孔佑安,翻开眼皮看了看,又拿手指按了按颈侧,再拿尺量了刀口,一项一项往验状上填。
胡医官在旁复核,看完一具,点一下头,在验状上签了花押。轮到冯俭,陆秋成验得一样细,刀口、骨节、指爪,都看过才起身。
他走到张三郎跟前压低声音,“张押司,两具都验过了,一刀毙命,并无别伤。验状已经填好。”
张三郎点了点头。
陆秋成拿着验状去找王好问,在监斩官那栏请他签押。王好问把验状从头到尾看了,提起笔签了字,又让他把文书送到张三郎面前。
张三郎接过,扫了一眼,签上自己的名字。他把文书亲自递回去,“王推官,县衙这边,我这就具状申报州衙。”
王好问点头,“有劳张押司。”
张三郎应了一声,叫过方知默,把文书折好交给他收着。
场外的人群慢慢散了。
孔家来的两个族人抬着口薄棺,从栅口进来,低着头到台前收尸,拿草席裹了,抬进棺里,没敢多停,抬着就走。
冯家这边,栅口空着,却没人上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