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王家庄子,那地方大,活路也多。三官人说了,往后园子里种菜、养鸡、纺线、做鞋,都有营生。比你们在外头零敲碎打强。”
何稳婆从车上抬起头,“方姐姐,那庄子真那么大?”
方庵婆咧嘴笑了,“大!昨儿我去看过。光精舍就有几十间,果园子、菜圃、马场、花园,一应俱全。旁边是王家老庄子,不少人家都挺有钱。”
“说起来,那原是王氏祖地,王伯庸在附近给自己修的养老别业,如今便宜了咱们这些老姊妹,嘿嘿嘿嘿!”
瘦弱老妪把寿衣包抱紧了些,“王伯庸修的,他肯给咱们住?”
方庵婆把手里批文抖了抖,“他自然不肯,三官人肯。地契过割成官产了,三官人批给养济院,那今后就由咱们说了算。白纸黑字,县衙的大印盖着……”
十辆驴车骡车排成一串,车上坐着三十多个老妪,五六个行动不便的老翁,车上插了面小旗,写着“养济院安老堂”。
另有十几个腿脚好,身子硬朗的老汉,慢慢跟着车队行走,时不时的跟车上婆子们说笑搭话。
赶车的官佃户见能上车的都上了车,便吆喝着牲口缓缓沿着官道,向北行去。
方庵婆坐在中间一辆车沿上,腰板挺得笔直,一会儿跟前面搭茬,一会儿跟后面插话,忙得嘴皮子闲不下来。
路边有人看热闹。一个挑担卖蒸饼的停了脚,问赶车后生,“这么大阵仗,这是往哪去?”
赶车后生就笑,“什么绿柳泊月庄,就是绿柳坡王家庄那边。养济院的老祖宗们,要搬新地方养老了。”
挑担的听得诧异,“绿柳泊月庄?那不是王家的庄园吗?竟然给这些婆子养老用!”
方庵婆听得不满,远远的接话,“那里如今是官产,拨给养济院了!怎么着,你有意见?”
挑担的见几十个老婆子扭头看他,个个脸色不善,连忙缩了缩脖子溜了。
旁边围上来几个妇人,一个挎篮子的探头往车上看,“这么多老人!难道都是没儿没女的?”
车上马师婆接了话,“有儿有女谁上养济院?我三个儿子,两个死在逃荒路上,一个失散十年没音信。我不上养济院,谁管我?到你家吃饭去吗?”
何稳婆拍拍车帮,“我男人死得早,就一个郎去年还病死了。他没留下一儿半女,要不是三官人去年办这个养济院,我早饿死在破庙里了。”
有那不知道的便问,“三官人是谁?”
旁边人扯了扯他衣袖,“就是张押司,县衙户房那个,还管着刑房。都说他日断阳夜断阴哩!”
挎篮子的妇人哦了一声,“明镜押司嘛,我听说过。先前秋税,我家划了下户,免了半年的差,我当家的说,就是他重新核的。”
“那可是个能人。”旁边个粗壮汉子接话,“我表哥在码头扛包,说码头上那些泼皮如今都有人管了,没人敢乱收规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