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月初三,方庵婆申时正到了进士巷。
她这回没穿那件浆洗得发硬的青布袄,换了身半新不旧的靛蓝夹袄,头上帕子也换了条素净的,可脸上那股风风火火的劲头一点没减。
吕三宝正蹲在门房门口拿小刀削根竹篾,见她来了,连忙起身笑道,“方婆婆来了。”他和方少安交好,与方仲安也熟络,自然对方庵婆尊重些。
方庵婆见院里静悄悄,便没进去,抬脚往门房拐,“三宝,就你一个人守着?”
吕三宝把竹篾往门后一搁,拖了条板凳过来,“王朝马汉跟家主出去了,张龙赵虎去了巨野,就我在家看门。家主散值还早,您老先坐着歇歇脚。”
方庵婆坐下了,笑眯眯打量他两眼。吕三宝快三十的人了,身量不矮,就是长相凶了点,“三宝,你今年多大了?”
吕三宝挠了挠头,“二十九了。”
方庵婆啧了一声,“二十九!搁别人家,孩子都能跑腿学话了。你怎么还没成亲?”
吕三宝咧嘴笑了笑,“我这个……她……嗨……”
方庵婆最见不得人说话说半截,“怎么,没瞅见合适的?我跟你说,永宁庵后头那条巷子里有个肖寡妇,才二十出头的年纪。”
“她男人大前年没的,无儿无女,虽说相貌寻常,但是手头利索,人也本分。以前在永宁庵种菜,你要是愿意,我替你说说。”
吕三宝连忙摆手,“别别别,方婆婆,您老可别费这个心。”
方庵婆见他如此,更好奇了,“怎么,嫌人家是寡妇?”
“不是不是。”吕三宝急得直摆手,脸上微微红了,“寡妇不寡妇的,我没那个意思。”
方庵婆看他这副样子,忽然眯了眯眼,嘿嘿笑了两声,“三宝,你这是心里有人了吧?”
吕三宝脸更红了,低着头拿脚蹭地上的灰。
方庵婆眼见猜中了,更加好奇起来,“说说,哪家的姑娘?你不说,我可就瞎猜了。是不是巷口乔四他妹子?”
“不是。”
“那定是宋三浑家的妹子!”
“也不是。”
方庵婆把身子往前一探,眼珠转了转,压低了声音,“那我可就往宅子里猜了。是不是春兰姑娘?”
吕三宝腾地一下站起来,差点把板凳带翻,“方婆婆,没有,我没有!您老可别乱说!”
“我乱说?”方庵婆靠在门框上笑得直抖,“我老婆子活了一甲子,什么人心里有事,一眼就能看出来。你这脸都红到脖子根了,还说不是?”
吕三宝站也不是坐也不是,憋了半天,忽然冒出句,“方婆婆,我没爹没娘,从小就是个没人看得起的破落户。在牢城营里也蹲过,脸上还刺着字。”
“如今是个死契仆人,连个正经出身都没有。也就方前行和少安哥哥看得起我。您要是不嫌弃,我认您当个干娘,给您养老送终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