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站在担架旁边,低着头,看着李天裘那张脸。那双瞪大的眼珠子直勾勾地盯着天花板,目光是散的,早就没了活人的神采。
周延蹲下身去,伸出手,手指头有些抖,慢慢凑到李天裘的脸跟前,停了一下,然后轻轻按在他的眼皮上,往下抹。
左眼合上了。
他又把手指头挪到右眼上,轻轻一抹。
右眼也合上了。
李天裘那张脸,总算安生了些,不再瞪着天花板了。周延的手从他脸上收回来,搁在自己的膝盖上,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兄弟。”
他开口,声音低低的,压在嗓子眼里,带着一点哑。
“我实在没想到。你居然会死在这里。”
他看着那张合上了眼睛的脸,嘴唇动了动。
“一路好走。”
说完这句话,他蹲在那儿又停了两三秒,然后撑着膝盖站起来。腿有点发麻,他踉跄了一下,扶住了墙,站稳了。
周延抬手在脸上抹了一把,把额头上那点汗抹掉,转身,快步朝着楼梯口追了过去。
李群的背影已经快走到楼梯拐角了,他三步并作两步跟上去,皮鞋踩在地砖上嗒嗒地响。
追到李群身后的时候,他的步子慢了下来。
两个人一前一后沿着楼梯往下走,谁也没说话。可周延心里头,像一锅烧开了的粥,久久无法平静。
李天裘是他一手提拔起来的。
那小子刚进特务处的时候,才二十出头,瘦得跟根竹竿似的,可脑子灵,手也稳。他带着他跑了几年外勤,教他怎么盯人,怎么布点,怎么在一堆人里头一眼认出哪个是抗日分子?后来他一步步把他提上来,从组长提到科长,又从科长提到副处长。
他是把他当接班人看的。
可如今,这人就这么死了。
死在一场守卫森严的酒会上。
周延一边下楼,一边在心里翻来覆去地想。
这段时间,到底怎么了?
他脑子里飞快地过着一件一件的事。
先是火车站那场袭击,再是姜家那帮人遭遇抗日分子袭击。
现在又出了这档子事。
如此严密的布防,居然还是让敌人混进来了,还把枪也带进来了,这到底是如何做到的?
是酒店里的人?还是外头的宾客?还是……自己人?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周延后背忽然一阵发凉,眼神深处。露出一抹恐惧之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