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沟里静下来,只有风从坡顶刮下来,呜呜地响,刮在人身上,像刀子割。有人在睡梦里咳了两声,有人翻了个身,草鞋蹭在石头上,沙沙的。还有人低声地哼着什么东西,调子很长,很闷,听不清词,哼着哼着就没了。
林川的胸口一堵。
他看得出来,这些人刚打过仗。
土坡上还有没来得及清的弹坑,新翻的土是深色的,黑乎乎的一堆,旁边散着几根被子弹削断的树桩。沟口那棵老树,树干上嵌着好几块弹片,树皮掀掉一大片,白生生的木头露在外头。
山道上还留着拖拽的痕迹,草被压平了,泥地上有几摊已经干掉的血。
他们白天刚打完仗。
打完了,退到这山沟里,没吃没喝,没棉衣没药,就这么挨着,熬着,挤在一起,用身体里剩下的一点热,撑过这一夜。
这么薄的衣裳。
这样的草鞋,这样的光脚。
一个个瘦得脱了形,脸上一层灰,眼窝陷进去,颧骨支棱着。
可他们谁也没说要散,谁也没说要走。
他们想着天亮了就好了,想着打跑了小鬼子就回家,想着家人,想着爹娘。
林川看着看着,喉咙发紧,很显然,这些人都是前线作战的抗日战士们,他们正在用这些的鲜血,和小鬼子拼死决战。
这些人,年纪轻轻,有的看起来比他公司门口那个看门的小伙计还小,脸上连胡茬都没长全,就穿着单衣,光着脚,蹲在山沟里,冻得发抖。
抗日战士们为了打败小鬼子,他们在前线吃不饱穿不暖,忍着点,忍着冻,与小鬼子拼命。
林川心里一阵酸痛。
那种酸从胸口往上顶,一直顶到鼻腔后面,眼睛就热了,他使劲眨了两下,没让眼泪流下来。
就在这时,镜头突然上扬,画面对准了天空。
林川的“视线”一下子抬了起来,紧跟着看向了天空。
天上一片黑,云层压得很低。
就在这片黑里,突然凭空浮现出了一团团黑影,像是什么东西从一层看不见的幔子后面被人推了出来。
这是箱子。
一个一个的箱子。
木头做的,长条形,方方正正,四角包着铁皮,铁皮在暗处泛一点冷光。箱子上头没有字,没有标记,就那么凭空悬在夜色里,然后……
“咻!”
第一个箱子往下掉了。
“咻咻咻!”
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十几个箱子接连往下坠,速度很快,风从箱子四角灌进去,发出“呜呜”的响。那声音不大,可在寂静的夜里,清清楚楚。
山沟里先有了反应。
“什么声音?”
坡上一个哨兵猛地抬起头,眯着眼往天上看。
他身后一个巡逻的战士也听到了,回头,顺着声音的方向望过去。
“天上……好像有动静。”
“是不是风?”
“不对。”那哨兵的声音一下子紧起来,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是往下掉的东西!快看!”
他看清了。
十几个黑影,正从云层里往下坠,越来越近,越来越大,带着风,带着“咻咻”的响,正冲着营地中央那片空地砸下来。
哨兵的脸一下白了。
“小心!!”
他猛地跳起来,扯着嗓子朝下喊。
“有敌袭!”
“有炮弹!!”
“所有人隐蔽!隐蔽!!”
“快,快躲起来!”
他一边喊一边挥手,整个人从坡上往下冲,草鞋踩在石头上差点滑倒,可他顾不上,只顾着喊。
“敌袭!敌袭!”
旁边那个巡逻的兵也跟着喊起来。
“卧倒!都卧倒!”
“飞机!是飞机扔的!”
山沟里一下子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