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些则非常隐晦,需要熟读作者的其他作品才能恍然大悟。比如第二十章写道:“所有的道路都通往人类的居住区。”我相信绝大多数读者都会忽略这句似乎很寻常的话,但如果看过《人的大地》,你就会知道它也是对人类社会的反思和批判。在《人的大地》第四章“飞机和地球”开篇,安托万·圣埃克苏佩里写道:
飞机无疑是机器,但也是分析工具!这种工具让我们发现了地球的真面目。其实许多个世纪以来,道路欺骗了我们……它们避开贫瘠的土地,岩石和沙地,它们迎合人类的需求,从水泉延伸向水泉。它们引领农民从谷仓走向麦田,睡眼惺忪的牲畜在黎明迈过厩房的门槛,沿着它们走进晨晖里的紫花苜蓿地。它们连接着不同的村庄,因为这些村庄的人要通婚。就算有道路穿过沙漠,那也是欢乐地在许多绿洲之间蜿蜒前行。这些曲折的道路就像宠溺的谎般欺骗了我们,让我们在旅途中遇见如此之多的肥沃土壤,如此之多的果园牧场,所以长久以来我们对这座监狱有着美好的印象。我们误以为这个星球是湿润和温柔的。
当我们读完这段话,领略了作为飞行员的安托万·圣埃克苏佩里在蓝天上感悟的道理,再回头去看小说的第二十章,我们会对小王子在地球上的孤寂有更多的体会。
但《小王子》能够历久不衰地征服亿万读者——不仅仅是儿童——的心,这种大师级别的写作技巧固然发挥了重要的作用,更关键的还是这部小说对成人世界各种荒谬现象的揭露和批判。
从小说的第十章开始,小王子访问了和他所在的星球相邻的六颗小行星,先后遇见了国王、虚荣的人、爱喝酒的人、做生意的人、掌灯的人和地理学家。这些角色虽然各有各的荒唐,或权欲熏心,或爱慕虚荣,或颓废贪杯,或财迷心窍,或冥顽不灵,或脱离实际,但他们共同的特点是过于关注外在的东西,从而丧失了内心的安宁和快乐。小王子遇到这些人之后的反应都是:“大人真是奇怪啊。”小王子拜访的第七个星球就是地球,地球当然也有这些奇怪的角色:
地球可不是普通的星球哦!这里有一百一十一位国王(当然包括了非洲的国王),七千个地理学家,九十万个做生意的人,七百五十万个爱喝酒的人,三亿一千一百万虚荣的人……(第071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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实际上,作为叙事者的飞行员,或者毋宁说作者安托万·圣埃克苏佩里,早在第四章就指出了地球上成人世界的荒谬:
大人热爱数字。如果你跟他们说你认识了新朋友,他们从来不会问你重要的事情。他们从来不会说:“他的声音听起来怎么样?他最喜欢什么游戏?他收集蝴蝶吗?”他们会问:“他多少岁?有多少个兄弟?他有多重?他父亲赚多少钱?”只有这样他们才会觉得他们了解了他。如果你对大人说:“我看到一座漂亮红砖房,窗台上摆着几盆天竺葵,屋顶有许多鸽子……”那他们想象不出这座房子是什么样的。你必须说:“我看到一座价值十万法郎的房子。”他们就会惊叫:“哇,多漂亮的房子啊!”(第020-021页)
这段话批判的是现代生活最病态的特征,也就是所谓的理性化——试图用客观的标准体系来界定和衡量主观的价值意义。自从货币经济兴起之后,有太多的现代人将自身的快乐和价值寄托在对作为一般等价物的金钱的追求上。大家以为只要赚到更多的钱财,拥有更多的商品,住进更大的房子,他们就会变得更加快乐,他们的人生也将变得更加有价值和有意义。可是无数事实证明,这种想法无论在逻辑上还是在实践中都是错误的,而且恰恰是现代人普遍感到不快乐和无意义的根源。但《小王子》能够如此历久不衰地广受世界各地欢迎,凭借的并非它对荒谬的成人世界的抨击,而是它在小说中所持的存在主义立场——尽管这一点经常遭到忽略。无论在中国还是外国,人们普遍认为让-保罗·萨特在1938年出版的《恶心》(lanausée)和阿尔贝·加缪在1942年出版的《陌生人》(l’étranger)是存在主义文学的先驱,却很少有人指出安托万·圣埃克苏佩里的《人的大地》和《小王子》也深刻地体现了这个哲学流派的核心思想。
在20世纪兴起的存在主义哲学源自丹麦思想家克尔凯郭尔(s.renkierkegaard),它是西方的基督教神学和东方的佛教思想相结合的产物。存在主义最核心的命题是存在先于本质,这意味着人的本质是由他的存在决定的。或者用更通俗的话来说,人生的价值和意义都是人们通过实际生活中的行动创造出来的。换之,外在事物,或者生活本身是没有意义的,除非你去赋予它意义。在《小王子》中,作者安排由在西方文化中象征着智慧的狐狸说出这番哲理:
对我来说,你无非是个孩子,和其他成千上万个孩子没有什么区别。我不需要你。你也不需要我。对你来说,我无非是只狐狸,和其他成千上万只狐狸没有什么不同。但如果你驯化了我,那我们就会彼此需要。你对我来说是独一无二的,我对你来说也是独一无二的……(第084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