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与刘邦自幼相识，一同提三尺剑，也一同登临九五。

所以由他来开口，是最为合适的。

卢绾先是行礼，然后才恭敬开口：“陛下，臣等跨越千山万水来到这里，若是就这么散了，您脸上也不好看。”

“若是您方便，不如直接告诉臣等，您究竟需要什么，臣等洗耳恭听。”

见到站出来的是卢绾，刘邦那张枯槁的脸上，眼底深处涌出复杂的情绪。

有怀念，有挣扎，最后都化作一声长叹。

“朕当然是相信你的，可你又是否相信朕？”

这句没头没脑的话，却让卢绾心脏狂跳起来。

他听懂了其中的含义，刘邦不是问他信不信自己这个皇帝，而是问他信不信这个叫刘季的老兄弟。

卢绾想起了彭越被剁成肉酱的下场，想起了韩信莫名暴毙的惨状。

他连忙深深低下头，不敢再去看刘邦的眼睛。

“臣，自然相信陛下。”

随后在众人惊愕的目光中，卢绾解下了腰间的兵符。

在把兵符放在桌上后，卢绾没有再多说一句话，甚至没有再看刘邦一眼，头也不回地走出了大殿。

随着卢绾的离开，殿内气氛变得更加尴尬。

剩下的几位异姓王面面相觑，心里都在飞快地盘算。

卢绾这老小子，就这么把兵权交了？他是真傻还是假傻？

刘邦这老东西，难道真就这么放他走了？

就这样沉默了半晌，英布率先站了起来，对着主位拱了拱手。

“陛下若是无事，臣等就先回去了。”

“那就慢走。”

刘邦脸上又恢复了笑容，他颤巍巍端起桌上的酒杯，似乎是想再喝上一口。

可是他确实太老了，手抖得厉害，酒杯最终没能送到嘴边，脱手掉了下来。

“当啷”一声，酒杯掉在了案几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英布几人不觉有异，只当是这老家伙真的不行了，心里还暗自嘲笑。

可就在此时，大殿两侧的屏风后，忽然传来令人头皮发麻的嘎吱声。

那声音密集而沉闷，就像是强弩正在绞动上弦，而且数量远不止几十！

“你……”

英布等人面露惊骇，刚想说些什么，就听见两侧传来密集的破空声！

蹦！蹦！蹦！

黑压压的箭矢，从屏风后倾泻而出，封死了他们所有的退路。

沉闷的响声不绝于耳，那是箭簇射入血肉的声音。

短短几个呼吸，吴臣、英布便浑身插满了箭矢，像刺猬一样倒在了血泊中。

直到最后一名甲士倒下，殿内才恢复了死寂。

刘邦这时才慢慢俯下身，捡起那只掉落的酒杯，将里面的残酒一饮而尽。

他看着地上那几具死不瞑目的尸体，淡淡开了口：“不好意思了各位，朕这把老骨头，活不了几天了。”

“黄泉路上太寂寞，朕决定拉着你们一起下地狱！”

眼见台下再无活人，吕雉面无表情抬手示意。

早已等候在殿外的甲士们快步走入，动作麻利地拖走尸体，用水冲洗地上的血迹。

很快大殿就恢复了原样，只是那血腥味，依旧是挥之不去。

吕雉走到刘邦身边，看着卢绾消失的方向，用手在自己脖颈上比划。

“要不要派人把他处理掉？”

“别！”刘邦连忙摇头，抓住了吕雉的手，“就给乃公一个面子，让他安安稳稳老死，不行吗？”

“他信了我一次，我总得还他一命。”

“死要面子。”吕雉翻了个白眼，倒也没再坚持。

一个没了兵权的卢绾，翻不起什么风浪。

既然这老东西想留个人情，那就留着吧。

安抚好了吕雉，刘邦挣扎着站起身，独自一人走到大殿外。

他看着天边那轮缓缓沉下的残阳，血色的余晖将他影子拉得很长。

良久之后，刘邦长长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几分自嘲和无奈。

“咱今日血洗异姓王，怕是要落个残害功臣的名头喽。”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