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连数日,幕府的争论始终绕不开那道无解的选择题。
上书邯郸,奏请天子调动辽胡、辽东官军,掀起一场横扫朝鲜半岛的大战,是理论上唯一能够根除东海威胁、重开齐地商路的方略。
可每一名幕僚心里都悬着一柄看不见的利剑。
奏疏出自齐王府,所有责任的源头,便落在齐王赵霆身上。
朝中公卿,尤其是那些本来就对齐地骤然扩军心存疑虑的大臣,必然会回溯整个事件的始末:
当初田氏叛党渡海东逃,不过两万余人。
是齐地不断上书,声海寇祸患迫在眉睫,请求国库调拨巨额钱粮,特许在齐地不限名额招募水手,大造海船。朝廷一一应允。
如今,海寇非但没有剿灭,反而与马韩结盟,吞并辰韩全境,掌控整条海峡航道,势力膨胀到需要发动灭国之战才能对付。
真相摆在那里,谁也无法抹去。
即便没有人能拿出确凿证据,证明齐王当初有意夸大敌情,“养寇邀饷”的流,也足以摧毁一个少年藩王在天子与朝堂心中的信任。
若是天子看完奏疏,龙颜不悦,下令彻查齐地这一年所有的军需、造船、募兵账目,很多当初为了方便行事留下的模糊之处,都可能变成致命的把柄。
激进派的幕僚依旧坚持长痛不如短痛,只要大功告成,一切非议自然消散。
保守派却断,拿一位藩王的全部前程去赌一场天子未必愿意发动的大战,代价太高,万万不可。
就在两种意见僵持不下的时候,一名一直沉默的从事缓缓出列。
此人主管齐地对外邦事务,近日一直在望鱼港安顿辰韩遗民,见过辰韩王族不少成员。
“殿下,诸位同僚。或许不必由我们上书。”
一句话,让喧闹的大堂瞬间安静下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
那从事伸手指向东方,指向港口方向:
“辰韩犹在,只是国亡了。他们的王族、大臣还活着。他们的国土被田嵩与马韩夺走,日夜盼着能够复国。
他们最清楚田嵩势力扩张有多快,也最害怕田嵩下一步继续向外扩张。
如果,由辰韩王族自己派出使团,远赴邯郸,向天子叩阙求援呢?”
大堂里响起一阵低低的惊叹,随即有人立刻追问:
“天子凭什么会听一个亡国小邦的请求?”
“正因为他们亡国了。”从事的声音很平静,条理清晰,“
辰韩是受害者。他们口中的敌情,不会被当成藩王为了邀功故意夸大的说辞。
他们说田嵩拥兵十余万,掌控海峡,早晚将兵锋指向天汉东部海岸。哪怕辞间带着亡国之人的恐惧,说得重了一些,邯郸的君臣只会体谅他们惊魂未定,不会疑心他们是为了骗取天汉的钱粮。
换作我们来讲同样一番话,便是藩王危耸听。
由辰韩来讲,那就是边夷告急。”
一名老幕僚立刻品出其中要害,眼睛微微一亮,但仍有顾虑:
“可是,天子会不会认为,这只是辰韩想借天汉的兵力给自己复国,事不关己,可以置之不理?”
“所以,就要教会他们怎么说话。”
从事从容答道,
“不能只哭诉国土沦丧,请求天子为辰韩复仇。
要向天子点明利害:
田嵩本是天汉叛臣田氏大族,逃亡海外之后,如今已经不是一股流窜海寇。他割据辰韩沿岸所有良港,与马韩缔下永久盟约,整个东海航道尽在其掌控。
今日他吞并辰韩,明日便可扶持更多倭人部落,再过数年,势力养足,不必再劫掠商船,完全可以组织成千上万的战船,进犯天汉漫长的东部海岸线。
到那时,自辽南一直到齐地,千里海岸处处告警。朝廷要投入的兵马粮草,会比现在主动出兵平定还要多出数倍。
不是为辰韩复国而战,是为天汉消除未来巨大的边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