辰韩使团抵达邯郸城外的消息传遍宫城之后,赵括没有立刻召见。
远邦亡国而来的使者,风尘千里,一路风霜,礼数上先要安顿。天子传下旨意,命鸿胪寺腾出城外专门安置域外使者的馆驿,供给衣食柴炭,安排医官调理伤病,一应所需不得短缺。同时传谕,次日大朝,允许使团随班入朝,于殿下陈情。
鸿胪寺的官吏立刻忙碌起来。
最要紧的一件事,是调出译官。
辰韩语和天汉口音相去甚远,寻常官吏一字不识,更谈不上交谈。宫中专门养着寥寥数名译人,有的学过辽东各部语,有的通晓海东诸国土话,便是为了应付这种十年未必一遇的场合。一名须发半白的译官接到诏命,连夜赶到馆驿,勉强能互通大意。
一夜匆匆而过。
第二日,天色微明,钟声从邯郸宫城的高台之上一层层荡开。
文武百官依品级列队,顺着长长的丹陛,步入太极大殿。殿内巨柱林立,彩绘的梁木高耸,御座设在高台之上。赵括身着玄色朝服,冠冕垂旒,往日教子时候的闲散温和一扫而空,只剩下帝王那种不动声色的威严。
百官朝拜已毕,分列两侧。
鸿胪寺卿出列奏报:辰韩亡国使团已候在殿外,请陛下宣入。
一声传呼,几名衣衫破旧、面目憔悴的域外之人缓步踏进大殿。
为首的是辰韩王族的一名公子,身后跟着两三名旧臣,还有几名护卫。他们一路长途跋涉,衣袍上还沾着路途的尘土,身上没有任何仪仗,只有一卷用油布层层包裹、小心捧在手里的帛书。
殿上安静下来。
辰韩公子向着高高的御座跪拜,开口便是一串叽喳起伏的异域语。
声音急促,带着压抑许久的悲愤,手不停地比划,一会儿指向东方,一会儿双手摊开,做出城池崩塌、士卒战死的姿态。殿上的公卿大臣没人听得懂,只能看见使者神色激动,眼眶通红,说到痛处,伏在地上连连叩首。
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站在使团身侧的译官。
那译官上前半步,凝神细听,等辰韩公子一大段话说完,他才转过身,面向大殿,一字一句,把那番陈述翻译成天汉官话。
“域外辰韩遗臣,叩拜天汉天子。
我国居于海东半岛东南,世代恭顺,年年有土产方物贡于上国,从来不敢生异心。不料,叛臣田氏自齐地逃亡倭岛,数年间势力暴涨,勾结倭岛大小部落,又与半岛南部的马韩缔下盟约。两国联军南北夹击,我辰韩举国苦战,大小数十战,将士死伤如山。
贼军号称数十万之众,战船布满海峡,兵锋所向,城郭尽数化为焦土。我国君臣拼死抵挡,终究力竭,国都陷落,宗庙被毁,王族臣民四散奔逃。
如今田嵩占有我辰韩全部沿海良港,海峡航道全由他一人把持。马韩举国与他结为唇齿,辽海南岸、倭岛各处部落纷纷归附。
贼寇野心不止于海东一隅。他们广造大船,教习各部水战之法,假以时日,一旦舰队成型,自东海扬帆向西,我天汉东部数千里海岸,自辽南直至齐地,处处皆可登陆。
亡国之祸,今日落在辰韩,他日便会落到天汉郡县。
遗臣不远千里西行,只求把海东迫在眉睫的大祸奏明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