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嵩听完,神色没有多少惊讶。
这些推演,他和手下齐地谋士已经反复盘算过许多次。
天汉这次东征,从来不是只为惩戒箕氏。肃清整个海东,消除海外流亡势力,设立都护府,是庙堂长久的国策。灭箕氏,只是第一步。
他发愁的从来不是看不明白危机,而是怎么说服马韩那些习惯各扫门前雪的酋长,还有那些只看得见眼前劫掠之利的倭岛首领。不少人还抱着侥幸:战火烧在北方,与我何干?若是主动送上贡物,或许就能躲过兵灾。
箕氏的使者,恰恰送来了无可辩驳的例子:
就算你愿意投降,大汉也未必会留你。
“回去禀报箕准王,盟约,我应下了。”田嵩缓缓开口,“只是盟约不是我一人能定。我会召集马韩诸位酋长、倭岛各部首领,把利害讲给他们听。”
数日之后,南部大港的一座巨大木构厅堂之中,大会召开。
马韩各大酋长、倭岛大大小小的首领济济一堂。很多人原本还有迟疑,有人觉得不如观望,有人甚至暗地打算遣使去辽东试探纳贡的可能。
田嵩站在众人面前,把箕氏的遭遇摆出来,又一条条剖析天汉的方略。
“诸位以为,天汉出兵只为灭掉北边的箕氏?
不对。
他们要的是整个海东。
箕氏愿降,尚且不许保全社稷。
我们没有箕氏那样数百年称藩的旧情,没有礼法可以标榜。等到半岛平定,大军的下一个目标,还能是谁?
以前我们聚在一起,出海劫掠,分土地财货,那是为了得利。
如今结盟,不为得利,只为活下去。
箕氏在北方,可以替我们挡住汉军兵锋,争取时日。只要我们南北联手,依托山险、凭靠舟师,不让汉军轻易站稳脚跟,事情便尚有一线生机。”
他一番话说完,厅堂里一片寂静。
侥幸的幻想一点点碎裂。生存的恐惧压过了迟疑。
酋长、首领们陆续点头。
生存共同体,就这样正式结成。
各方迅速议定大略方略。
箕氏六万正规军固守北部上下障要塞与王险城,死死拖住汉军主力。
马韩各部动员丁壮,向北开进半岛中部山地,建立一道道纵深防线。
倭岛战士大部分北上,配合作战,一部分留下,分驻南部海岸各个港口、烽火台,防备汉军突然从海路登陆辰韩旧地,切断同盟的后路。
田嵩的两万齐地精锐,则作为机动的总预备队、水师主力、全军的军吏骨干,巡行调度,整个同盟所有重大战略安排,皆由田嵩统筹。
总动员的命令,顺着海岸线,顺着山谷小道,一道道传向各个部落。
没有精确的户籍统计,只是尽力征召。各方加起来,能拿起兵器奔赴战场的,约莫二十余万。只是这支大军成分驳杂:有甲仗齐全的正规士卒,有部落亲卫,还有临时放下锄头的农夫,有擅长驾船却不习陆战的岛民。他们不可能全部集中在一处,只能分散在漫长的防线上。
北方,箕氏的求和使团还在不紧不慢地赶路,一封封请求宽限时日的文书送往汉军中军。
南方,无数战船扬起风帆,无数部落武装向着北方的山地开拔。
赵俊的中军大营里,斥候不断回报:箕氏忙于加固城防,遣使求和,看起来打算一边拖延,一边死守本土。
太子看着舆图,轻轻颔首。
一切如他预料。
只是他并不知道,一场横跨山海的庞大合纵,已经悄然成型。他预判了敌人的缓兵之计,却没有充分预判,田嵩会把南方所有势力尽数整合,倾巢北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