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末的北风穿彻整条河谷,寒意浸骨,卷着碎石枯草,拍击上下障的石砌城墙。
两日之前,汉军斥候往复试探,多是小股游走、隔空窥测,从未真正压上主力。今日天色微明,河谷平地便列满层层甲兵,旌旗铺开如林,肃穆肃杀之气,压得整条隘口喘不过气。
汉军,正式发起全线强攻。
此前一路推进,外围数十座戍堡皆是望风瓦解。守堡士卒一见汉军大阵压境,心知孤立无援,稍作抵抗便弃寨奔逃,只求抢在合围之前退回上下障。撤退途中,带不走的粮秣、囤草、军械尽数焚毁,烟火连绵河谷一路,没给敌军留下半寸补给。
所有人都默认,这片北境防线早已脆如薄纸。
可今日,惯例被彻底打破。
河谷地形狭隘,大军无法横向铺展,只能分层列阵,梯次仰攻。前排盾兵顶石挡风,后排弓弩手交替攒射,密密麻麻的箭矢遮过天光,尽数钉在障城的垛口、墙体与土石护坡之上。紧随其后的攻城士卒扛着云梯、抬着撞木,踩着碎石尸土,一步步向高墙逼近。
城头之上,却是全然不同的景象。
换作往日,经历连日溃退、人心涣散的守军,早已心生怯意,稍有伤亡便会萌生退志。可经过前日教场立威、严定军法之后,整座要塞的军心已然被硬生生钉死。
无人敢退,无人敢避。
甲胄残破的士卒死死守在垛口之后,脸上不见悍勇,只剩极致的麻木与恐惧。箭矢如雨便俯身规避,敌军近身便投石滚木齐落,滚烫的沸水顺着城墙泼下,将攀墙的汉兵尽数浇落。每一段城墙、每一处垛口,都有士卒拼死堵防,哪怕身边同袍接连倒地,也无人敢擅自后撤半步。
连坐军法悬在头顶,辕门悬首的警示历历在目。逃是死,退是死,唯有死战,尚有一线生机。
河谷之间,厮杀震天。
汉军一波冲锋耗尽体力,尸骸堆积在城墙之下,隘口的碎石泥土被血水浸透。轮番数轮强攻下来,斩获寥寥,自身伤亡却持续攀升。原本预想中一触即溃、顺势破城的战局,彻底沦为惨烈的消耗僵持。
直至日中,鸣金声骤然响起。
持续大半日的强攻就此终止,汉军各部有序后撤,退出箭矢射程之外,原地休整整阵。喧嚣惨烈的河谷,终于渐渐安静,只余下满地狼藉、残旗断刃,与城头沉默伫立的守军。
城头士卒扶着城墙大口喘息,满身血污疲惫。
不少人暗自松了口气,心底生出微弱的侥幸。他们以为,此番拼死抵御,已然打退敌军主力,上下障的危机,暂时得以缓解。
河谷下游,汉军中枢大营。
帐内灯火通明,诸将与随军幕僚分列两侧,案上摊着山河舆图,满是标注与记号。一日强攻的伤亡名册、战报明细逐一传阅,气氛沉凝到极致。
扫清外围戍堡,顺势拔除上下障隘口,占据两座规模完备、依山傍险的要塞,作为数万大军的越冬屯驻根基。待秋尽冬来、天寒地冻之前,安稳扎根休整,待来年开春,再整军北上,合围王险城,一举平定北境。
所有人都以为,北境防线早已残破,主力一到,便可顺势破局,全程势如破竹。
谁也未曾料到,最后的隘口要塞,竟成了啃不动的硬骨头。
一名前线裨将率先开口,语气沉重:“今日轮番六波强攻,兵力无法展开,仰攻劣势太大。守军全无溃逃迹象,死守意志远超外围诸堡。若继续硬啃,即便最终破城,我军精锐损耗过半,后续再无余力征伐王险城,得不偿失。”
这话一出,帐内众人尽皆默然。
此战的核心目标,从来不是上下障这两座隘口,而是腹地的王险城、整片北境疆域。数万精锐主力,绝不能耗死在一处山地要塞之上。
另名幕僚上前一步,指尖点在舆图的上下障位置,缓缓道出关键:“诸将须知,现下距大雪封山,尚有四十余日。这段时日,是我军唯一的窗口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