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补偿?”张建国气得笑了起来,“你姑瘫痪十二年,我给她端屎端尿十二年。你那也叫伺候?你那是住在我家蹭吃蹭喝。不是你姑的面子,我早把你赶出去了。你大姑早就把你看透了,才立了这份遗嘱!”
刘伟还想争辩,张建国从怀里掏出一张卡,扔在刘伟面前。
“这里有一万块,是你姑留给你的。她念着你是她亲侄子,没把你赶出去。拿着钱,滚。以后别再登这个门。”
刘伟没看地上的卡,咬牙切齿地一拳砸在饭桌上:“你个张建国,骗了我姑一辈子,今天又羞辱我……”刘伟双手一用力,把餐桌掀翻了。
“让你吃好的,让你吃好的!”
我辛辛苦苦做了一上午的“老鸭含财”,连同那盆滚烫的猪肉汤、那盘脆生生的黄瓜丝,瞬间被掀翻在地。
“哗啦――”
瓷碗碎裂,汤汁四溅,莜面条混着肉末撒了一地,只剩下汤水顺着桌腿往下滴答的声音……
我愣在原地,看着满地狼藉,心脏狂跳。
刘伟出门走了几步,却又返了回来。
他指着张建国吼道:“老不死的!我小玲姐前年就死了,你不让我告诉我姑,是想独吞我姑的遗产,给你那个不男不女的私生子吧!”
我心里一惊,他这不就是在说“杰西卡”吗?
张建国坐着不动,看着刘伟,眼神里满是失望。
他弯腰捡起地上的卡,擦去灰尘,拿在手里,向前一递。
“这一万块,是你姑最后的情分。你要,就拿去给自己买个教训;不要,就滚。”
刘伟盯着那张卡,忽然抓起筷子狠狠折断,摔在地上:“谁稀罕你这钱了!”
临出门前,他回头剜了我一眼,眼神阴鸷:“王拉弟,你看着吧。这老东西活不了几天了,到时候我还回来!”
我没理他。门“哐当”一声在他身后撞上,震得人心头发颤。
屋里只剩满地狼藉和那盘没动的凉菜。
打扫卫生的大李姐听到响动,也从卧室跑了出来。
张建国闭上眼,一颗浑浊的老泪,顺着他的眼角滑了下来。
我蹲下身,默默清扫碎片。
“拉弟,”他忽然开口,“别扫了。咱……先把这饭吃了。”
我抬头看他。
他笑了笑,那笑容里藏着凄苦:“刘伟不懂,这‘老鸭含财’包的是土豆,吃的是心意。你刘梅姨活着的时候,最爱这一口。”
我红着眼,拿来没碎的碗,盛了半碗凉汤,递给他。
大李姐端出那盘剩下的“老鸭含财”:“老先生,这盘是留着我和拉弟吃的,我刚才拿微波炉热了热,您先吃吧!”
“嗯。”老先生坐在客厅的茶几旁,就着那半碗凉汤,吃了满满一大碗。
窗外,午后的斜阳照进来,映在那份摊开的遗嘱复印件上。
我心想,这老爷子,真是人老雄风在啊!
我给他倒了杯热茶:“老先生,别跟他一般见识。”
他接过茶,叹了口气:“拉弟,刘梅走了,刘伟也走了。这屋里,就剩我一个老不死了。”
我鼻子一酸,想说您还有小玲呢。话到嘴边,我又咽了回去。
他好像是我肚里的蛔虫,知道我要说啥:“哎,我那可怜的小玲,前年就病故了,我一直不敢告诉刘梅……”他喃喃道,“我得把这房子给小杰留着。”
那天晚上,我陪着老先生,给他熬了小米粥。
他喝着小米粥,谁也没说话,只有那“吸溜吸溜”的喝粥声,在空荡的屋子里回响。
天黑了,我收拾碗筷时,听见老先生在客厅里低声啜泣。那哭声压抑而绝望,像一头受伤的老兽……
我走出张家大门时,天已经全黑了,风卷着冷雨打在伞上,啪啪直响。
我回头看了一眼那栋别墅。一楼客厅里,张建国的影子孤零零地映在窗上。
坐在公交车上,我忽然觉得心有点累。
车窗外,已是万家灯火。
张家的恩怨跟我有什么关系?
我王拉弟是出来挣钱的,谁生谁死关我屁事,他们生病我才有工作呢!
我裹紧围巾,袖口上残留着张建国家里那股子莜面肉汤的香气,也有刘伟掀翻桌子时溅上的油腥气。
――这味道,真他妈的复杂。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