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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5章:过“劫”

第一节:探父

腊月二十八,风像小刀子一样直着往脖领里钻。

我终究没忍住,拎着点心橘子回了村。

院里还是老样子,我忽然想起爹和娘盖房子那年。

那时候爹还年轻,背挺得笔直,是个木匠。盖房的时候,他舍不得花钱请工,天不亮就推着小车去南山下买杨树。我记得那树叫什么加拿大杨,木子结实,盖房用来做檩子,那杨树皮粗糙,蹭得爹胳膊上一道道血口子,他就用唾沫沫一下,接着干。

五月里的日头毒,晒得地皮冒烟。爹把那几棵杨树拉回来,往院当中一扔,木屑混着汗腥味,半天都散不去。他是方圆几里叫得响的木匠,平日里给别人家打嫁妆、立房架,轮到自己盖房,却舍不得花一分雇工钱。

干木工活的时候,我和爹拉大锯,拉一上午腰都疼的直不起来。

脱土坯的时候,爹和娘两个人干,我娘和泥,我爹码坯。

“拉弟娘,去,和泥!”

娘应了一声,提起铁锹,把那堆黏土铲进泥坑。把碎麦秸倒进去,他脱了鞋,光脚丫子踩在那黏糊糊的泥巴里。

我蹲在旁边,看她脚指头踩在泥里,那脚趾头红红的,就像小红萝卜一样,那时只觉得好玩,那脚趾头是让泥水渍的。

爹在旁边脱坯,他一铁锨一插到底,往那木匣子里一扣,娘就弓着腰掀开匣子,两个人就这样搭配着,一块块长方形的土坯就趴满了草地。

过几天,土胚干了一些,娘就把那些扣起来,摆在向阳的地方,等晒干,再码起来。

那泥胚子沉啊,娘的指甲缝里全是黑泥,才30出头,那手背像老树皮一样粗糙。

爹闷头干他的活,偶尔直起腰,拿袖子抹一把额头上的汗,瞅一眼娘,嘴唇动了动,终究没有关心的话。

倒是邻居家二大爷路过,咂咂嘴:“大贵啊,你这又是伐木又是脱坯的,让你家那媳妇儿跟你一个人干,也不怕把她累趴下?”爹头也不抬,瓮声瓮气地回:“给自家盖房,哪能累了。”

那一年的土坯,七千多块是爹和娘一捧土一捧泪脱出来的。可谁能想到,五月下旬的一场暴雨,把晒得半干的泥坯全泡散了,一家人的心血全泡了汤。

第二年开春,娘又跟着爹脱土坯。这一次,她脱得更卖力,腰弯得更低,仿佛要把命都揉进那土坯里。

我说娘你休息休息,再跟爹干,她却笑着说:“拉弟,等房子盖好了,给你糊个最亮堂的窗户纸。”

最难的是上梁那天。

爹请来的几个大工,都是爹平日里攒下的人情。

大工们在房顶上喊着号子,爹在底下递檩条,娘就负责和稀泥。那稀泥用的是石灰膏白粘土,腐蚀性大,娘那双糙手往浆里一插,烫得嘶嘶响,她却一声不吭。

中午管饭,娘把仅有的白面擀成面条,卧了荷包蛋,全盛给爹和大工师傅们。

娘端着碗,站在灶台边,就着咸菜疙瘩,喝着面汤,眼睛却盯着房梁。

房子终于立起来了,五间大瓦房,在村里是头一份。可娘却在那年冬天,一头栽倒在炕上。爹请了赤脚医生,扎了几针,灌了几碗草药,娘的烧退了,却再也没能下地。

爹坐在炕沿,看着娘掉了眼泪。

腊月二十四,娘喘着粗气,眼睛看着房梁,流出了一行清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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